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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特務|北影 2020|《鹽谷時日》:唯有直面生活的每分每秒

2020/07/08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今年台北電影節的「作者視角」單元有一部作品,在觀影之前就能看出其特別之處──不同尋常的片長(八小時),即使放映中途含有三次中場休息,仍可能使一般觀眾望之卻步。《鹽谷時日》聚焦於住在京都山區的塩尻太太,紀錄她和丈夫共同生活的最後一年,畫面裡除了日復一日的辛勤勞作,閒話家常的情感交流,便是大自然的四季景色。導演用八個小時,從吐氣結霜的凜冬開始,結束在萬物復甦的暖春,呈現了十四個月的時光推移,彷若無聲無息,卻在人的記憶裡留下了一段不可回復的痕跡。
《鹽谷時日》是導演雙人組溫特和艾斯桐第二度合作,在今年柏林影展拿下了邂逅單元的最佳影片。巧合的是,溫特和艾斯桐年輕時便是邂逅於柏林的一間酒吧,隨後才出於對攝影意義的關注,越走越近。最初兩人單純想嘗試包含了聲音要素的自然影像作品,便去了艾斯桐的故鄉斯德哥爾摩取材,不過當艾斯桐的母親前來晚餐,分享了數十年前的獵鹿季、一位陌生獵人乘船而來,在此地紮營,不知為何卻數晚在她屋外徘徊的經歷時,這令人不安的片段就像一簇毛線頭,讓溫特和艾斯桐循線看見了劇情電影的可能性。於是幾年後,他們重回此地,請艾斯桐的母親作為主角,拍了後來在盧卡諾影展抱回大獎的《The Anchorage》。
十年之後,以塩尻太太為中心創造的《鹽谷時日》,同樣來自與親人飯後飲酒時得到的靈感。一次溫特和艾斯桐共同造訪鹽谷,在塩尻家(也是艾斯桐的岳家)作客,塩尻太太酒後聊起了過往,坦言她從小就會為了讓父母滿意,有意識地走上雙親期待的道路。現在走過迢迢歲月回首,一路上沒能接受的教育,沒能投身的事業,都讓她自問:假如能從頭來過,做出不一樣的決定,她會有什麼樣的命運?
塩尻太太幾乎像她那一整個世代的日本女性縮影:年輕時相夫教子、任勞任怨,暮年面對兒女離巢,丈夫退休,仍須負責整個家的運轉。女人的身分長期退位給妻子和母親,當後兩者身分失效後,卻難以找回自我價值。導演的拍攝手法也使全片瀰漫著頗具存在感的日本氛圍,包括大段談話使用的榻榻米視角,和夫妻倆坐長途車去市區的段落,都讓觀眾聯想到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
以一位主角為中心,這樣長久地注視她身邊的人事物,《鹽谷時日》的題材很可能讓觀眾將它預設為紀錄片,然而事實上,溫特和艾斯桐並沒有真實「紀錄」到理應是作品的重點,也就是塩尻先生的離世。自 1993 年起,艾斯桐便經常在鹽谷取材,記錄這個居民不足百人的村莊裡的生老病死,因此在塩尻先生確診心臟疾病將不久於人世時,他便決定拍下這對夫婦的倒數時光。但意外的是,計劃定案沒多久塩尻先生便猝逝,劇組倉促趕到日本,也只能在葬禮前就位。塩尻先生的最後一程是電影的尾聲,卻是最先拍攝的場景。這個意外也讓作品脫離了紀錄片的侷限,進入劇情片範疇,得以遊走在真實和虛構的邊界。
對導演來說,能夠編排真實的片段,組成一段虛構的時間,無疑更容易展演他們想傳達的理念。但不只塩尻太太,除了無法出場的塩尻先生,其餘村民也依然由其本人飾演,或許是因為鹽谷地區青壯年人口不斷流失,我們在片中看到的那種自食其力的簡樸生活,終將隨著鹽谷現存的高齡居民逝去而消失,村民也期待將毫無矯飾的日常保留在電影裡,能見證一種曾經存在的生活形式。不過為了提醒觀眾本片並非完全屬實,導演不直接揭露劇本的創作成分,而是安排了加瀨亮和本木雅弘這兩位無論在日本國內或國際間皆具一定知名度的演員在片中露臉,飾演比重極小的角色,用一兩個小小破綻,讓觀眾質疑眼前所見孰真孰假。
然而《鹽谷時日》不僅是導演的創作,塩尻太太也有藉由電影想達成的願望。除了結婚後那幾年磨合,兩人相處大多平和美滿,不料在塩尻先生過世前這一年,或因病痛耗人心神,夫妻倆齟齬時生,婚姻臨到頭來竟在嫌隙中收場,讓塩尻太太一直耿耿於懷。《鹽谷時日》對塩尻太太而言,正是一個從頭來過的機會,這次她寫在日記裡的──無論是愛意、道歉或悲痛──都能一一對丈夫訴說。
最為觸動我的是在電影後段,塩尻夫妻到市區看完醫生後,坐在寺廟廊簷下望著枯山水的一幕。塩尻太太回憶往昔,剛結婚時兩人都還年輕氣盛,爭吵不少,但十年二十年下來,深厚的感情讓兩人如此習慣彼此的存在,如此熟悉舉手投足間的默契,最後她竟覺得「就好像和你結婚是命中註定。」她娓娓道來自己的心路歷程,塩尻先生坐在一旁靜靜聆聽,除了偶爾應聲,幾乎沒有任何回應,讓這段話像她對丈夫為時已晚的告白,也像對自己命運的釋然。
對死者而言,死亡可能代表壯志未酬,也可能是離苦得樂;而死亡給生者帶來的意義更有千百種,因為留下來的人必須面對多出來的時間,以及逝去之人在自己的人生中占比只會越來越少的事實。每個人為了這呼吸戛然而止的瞬間,似乎從成年後就得開始準備:侍奉長輩,在他們有限的餘生償還恩情;養育後代,使得他們有獨自存活的能力。《鹽谷時日》圍繞著死亡展開,讓人意識到所有的快樂都是有限的,成立在終將結束的前提之上,進而讓人更加珍惜每一場緣分。只要親自走到了生命盡頭,也唯有直面了生活的每分每秒,才能體會由愛而生的痛苦與責任,並在其中拾回不曾抹滅的情感。除此之外,沒有捷徑。
全文劇照:台北電影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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