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投稿|《腿》:賢妻出征記

2021/01/07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文/蔡翔宇
電影開始沒多久,鄭子漢(楊祐寧飾)動截肢手術昏迷前,醫生要他回想美好的事情,接著透過鄭子漢自述,告訴觀眾美好的事情都是過去的事情,且往往過去了才知道美好。於是,整部電影的其中一個敘事聲音/線就此確立:鄭子漢的自述,將幫我們重述他跟錢鈺盈(桂綸鎂飾)的點滴過往。
關於鄭子漢的口述,電影有給我們另一個線索。在另一條故事線──錢鈺盈的找腿歷程中,她在醫院地下室遇到了回收廢棄物的王牽,王牽告訴她,子漢的靈魂可能仍徘徊於世,甚至會對她說話,只是她不見得聽得到。
昏迷與死亡,鄭子漢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傾訴過往,而這樣一種狀態,也意味著錢鈺盈對這些傾訴的無從知曉。所以當電影接近尾聲,經由鄭子漢之口,我們得知當手術失敗,面臨是否插管的選擇時,他心中所想僅是不能再連累錢鈺盈,卻無能告訴她(這裡雖不是昏迷或死亡,但言語喪失的狀態是接近的)。而錢鈺盈,雖無從得知鄭子漢的想法,但依劇情邏輯,我們可以推測她做了不插管的決定,背後的原因也很明白,只是不希望子漢再受苦。在這裡,兩人無法溝通,想法各自不同,卻為了彼此意外做了相同的決定,這是整部電影「愛情」最靈光乍現的時刻。
但我必須要說,這部黑色愛情喜劇,懂得製造曲折懸疑的情節,幽默也有,在最重要的「愛情」上卻無法令人信服。
鄭子漢的「直男」人生觀
鄭子漢有多直男,從他怎麼追錢鈺盈就看得出來。先是自稱冠軍,在別人舞跳到一半時就搶走別人舞伴,後來下著滂沱大雨,鄭子漢傘只撐著錢鈺盈,她問他不進來一點嗎?他回這是二人第一天見面,暗示自己是紳士,懂得慢慢來,不會一見面就黏上人家。多麼迂迴又多麼強勢,其實已經黏上人家了,這是第一天,但以後還有好多好多天,不急。這是直男的浪漫,多 man,自以為是的。
異性戀男性作為一種優勢的性別/性傾向,生命對他們的應許特別寬闊,這給了他們一個特權,若從小沒有受到太多限制,他們可以到長大成人都保持天真,像個任性的小孩。鄭子漢就是這種直男典型,只看得到他們想看的,道路對他們永遠是筆直的康莊大道,所以讀卡帕書的啟示,只會是賭博錢可以翻倍。
到最後,鄭子漢也是因為無法擺脫「直男」式的慣性思考害死自己。
拖後腿的人
鄭子漢賭博失敗,欠了一屁股債,還得靠錢鈺盈跟他一起下跪道歉。事實上錢鈺盈沒有犯錯,不管是債務的事還是沒經過父母同意就結婚,那她為何也要下跪?就因為錢鈺盈跟著跪才能獲得她父母的諒解。此時鄭子漢的旁白說,這是他們最壞也是最好的時候,說自己並不是來要錢,只是深深的懺悔。這依然是鄭子漢的天真,他一個人的懺悔其實無用,是錢鈺盈的支撐他才能保有尊嚴,不必擔心錢,可以只顧著懺悔。錢鈺盈知道,自己必須跟著跪,鄭子漢才有活路。
所有鄭子漢的失敗,賭博、法拍屋、保險,都是靠錢鈺盈替他善後。他繼續天真浪漫愛冒險;她繼續犧牲奉獻不怨懟。
黃色笑話
片中出現了三個黃色笑話(皆由納豆提供),各有不同功用,有錢鈺盈拿來求歡的,也有鄭子漢拿來閃躲的。第三個比較複雜,出現在錢鈺盈到醫院找潘主任跟他要回收廢棄車的 GPS 座標。
一開始潘主任不願意給,錢鈺盈說要跟他回家,甚至上他的床都要纏著他。後來錢鈺盈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講一對夫妻裸體吃飯喝咖啡的黃色笑話,還邊講邊呻吟,主任受不了終於把座標給了她。為什麼?就因為一個年輕漂亮的單身女性在旁邊這樣,主任很快會有醜聞上身,只好趕快想辦法把她打發走。
真是個大膽的女人。
鄭子漢死後,錢鈺盈獨自到醫院鬧事,手法精明幹練,風格辛辣無比,看似好具主體性。這是鄭子漢還活著時錢鈺盈做不到,或說沒必要做的,妻子去別的男生面前講黃色笑話,丈夫多沒尊嚴?但是丈夫可以外遇,妻子只能吞苦水,只求不要在自己床上發生。所有錢鈺盈的大膽行為,都是為了鄭子漢。死了都要有尊嚴,所以妻子可以沒尊嚴。錢鈺盈是以錢小姐之名,行鄭太太之實。
英雄賢妻之旅
這位錢小姐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回丈夫的腿。
在這之前,錢鈺盈得知鄭子漢是為了獲得保險理賠給她,才把自己搞死,而她的評價只是一句子漢怎麼這麼笨。雖然他笨,但其實錢鈺盈很滿足,因為她終於確定子漢到最後都是愛著她、自認虧欠她的。因為這樣,所有辛勞犧牲付出都值得。沒錯,鄭子漢還是那個子漢,錢鈺盈感到很開心。
所以當她終於把腿接回去,告別式上,錢鈺盈跪在鄭子漢面前,她是這麼自述的──她想起二人第一次碰面,鄭子漢牽起她的手,她手心冒汗的時刻。而她夢想著,能再回到那個時刻。
是的,經歷了這麼多,辛苦努力了這麼久,錢鈺盈只想回到那個一切還很單純的時候。她不想從這些經歷學到東西,不想成長,不想有那麼多波折。她只想待在子漢身邊,覺得他很帥很高大,自己可以像個小女人一樣依偎在他身旁。這是她心中構築的「鄭子漢神話」。
沒有成長、沒有改變。他愛著她,她也愛著他。電影很浪漫,我很無言。
錢鈺盈拜訪病理科的時候,病理科主任表態要她不要說一些過時的女性主義標語意圖使人同情。但真正過時的,是這部電影的性別觀。
這是一趟錢鈺盈的英雄之旅,她的冒險不是打天下,是成為稱職的賢妻,為了滿足無所不在的直男幽靈。
全文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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