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想像力、牢籠

更新於 發佈於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溫暖的陽光透過牆上的小窗口灑落進來,他有些掙扎地睜開眼睛。

  接著,如夢似幻的光景呈現在面前──就像是真實存在,卻在其中參雜著異樣的感覺。

  剛甦醒的他還有些茫然,困惑的神色環顧著四周。

  這個空間狹小而簡樸,數不清的櫃子像城牆似的圍繞著,上頭則放滿了書,而在他的腳邊,亦是散落著好幾本書,明顯有翻閱過的痕跡。

  除了離自己不遠處,擺著一組桌椅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簡直像是座微型圖書館。」,這樣的念頭浮現於心上。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搞清楚狀況。

  他憶起極為瑣碎的片段,自己總是在這裡醒來、然後不斷執行同件事,直到精神不濟而沉沉睡去。

  日復一日。

  就像是被設定好的人生般。

  而他並沒有因此感到喜悅、憤怒或是哀傷,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空蕩蕩的,沒有特別的情緒起伏。

  除此之外,他也從未有過飢餓或是口渴,所以也不需要飲食。

  整體來說,這裡很乾淨、溫暖,以木質為主的基礎設計,搭配著淺淡色調,談不上特別喜歡,但這樣的氛圍讓人感覺到像是在家一樣放鬆。

  住在這裡似乎沒有甚麼不好;不過,他總有種自己被囚禁的感覺。

  這是用書本堆砌而成的牢籠,那是他對此處所下的註解。

  他曾試著尋找出口,卻總是一無所獲。

  我是誰?

  我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樣的問題,他已經問過自己數百次,但也一樣沒有任何解答。彷彿過往的記憶被強行抹除了似的。

  在被凍結的時間裡,他無法感受歲月的流動,或是季節的更替。

  什麼也不能做的他,唯一的娛樂就是閱讀。

  隨手拾起一本掉落在地上的書,開始翻閱。藉由觸摸著粗糙的紙張,指尖沾染上墨水的氣息,此刻他已浸入書中的世界裡頭。

  上一次的進度到哪裡了?他總是無法想起來。

  每個讀過的故事,如小船划過平靜的海面,拖在後頭的白色波瀾逐漸消逝,徒留看不見的餘韻在水面底下震盪。

  他認為自己稱得上是個想像力豐富的人。

  總能透過書上死硬冰冷的文字,在腦海裡構築出一個精彩絕倫的世界──比他所在的這裡,還要繽紛而有趣的地方。

  微風吹拂著,夏季的空氣濕潤,在那其中飄散著若有似無的花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以及人們說笑的聲音。一幅生機盎然的畫作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他並不懂所謂的愛恨情仇,只能藉由書本,和那些角色一同經歷著各式各樣關於生命的酸甜苦辣。

  他總是無比的嚮往著這樣的人生,然而當闔上書本,便會悄悄忘記這些。

  這裡很安靜,安靜得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以及他的呼吸。

  大多時候他都很專注的在閱讀,偶爾也會回過神來,霎那間,他會有種恍若隔世的感受,因此一股落寞便會泛上心頭。

  想起曾經讀過的一本書,是關於在浩瀚的宇宙行程之初,只有渾沌的濁氣,沒有任何一顆星星的存在。

  孤寂,深沉的,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難以用言語和文字去精確形容的這份孤寂,幾乎要把他吞噬。

  他放下書本,從書堆之中站起身,心想著自己要去什麼地方。

  但最終,也只是在這一成不變的空間裡漫無目的的遊走著。

  在他的瞳孔深處並沒有任何光芒,就像是書裡面所介紹的黑洞,在那裡,世間萬物、甚至是靈魂也會被撕裂成碎屑,什麼也都將不復存在。

  直到他再一次迷失在這裡,再一次沉睡而去,再一次清醒。

  再一次,遺忘自己是誰。

  這樣的日子依舊重複上演著,到底過了多久,似乎也已經沒有那麼重要。

  直到事情逐漸有了變化。

  剛開始以為是自己眼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想要再次確定沒有看錯。但怪異的事情仍在他的面前發生。

  印刷在書上的文字正在變淡,直到每個字就這樣逐一消失。他立即翻開另外幾本書,也是同樣的情形,甚至也有幾頁已經只剩下突兀的整片空白。

  堂皇失措,焦躁不安的情緒在內心敲出巨大的聲響,像萬里晴空裡突如其來的一道雷,不由分說的劈開天空,接著引起地表的劇烈震動。

  此刻,他正體驗著如此鮮明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小窗子,外頭的陽光依舊美好,沒有一分黯淡的跡象。

  蹲下、抱著頭,就像是受到嚴重驚嚇的孩子,盡可能地蜷縮著身子。

  又過了多久?他忘記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外頭的陽光依舊燦爛美好,好不容易情緒冷靜下來,於是又隨手翻閱身邊的書本。

  內頁同樣是漸漸變淡,然後消失的文字,以及空白的書頁,他看著這些,思考著些什麼。

  雖然他並不明白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但他必須要去這樣做才可以。

  一個聲音,一個意念,又或者是天外飛來的一個靈感。他站起身,準備行動。

  翻遍了收藏在這裡的每本書,儘管已經在這裡度過無數的日子,也讀過將近上百本的書籍,但要在這片書海中找到那本書,終究是相當耗時且費力的事情。

  每次的尋找都讓他幾乎精疲力竭,但他仍不敢鬆懈下來。

  只要每次醒來,即便所有事情都想不起來,他也將這件事謹記在心,急忙地動身去尋找。

  時間不多了。本以為是永恆凍結的時光已經開始向前流動,從來不會改變的穩固空間,也即將崩塌。

  他有這樣的預感。

  因此他要離開這裡才可以,而離開這裡的方法只有一個。

  究竟,在哪裡?他尋找了好多天,但無論如何那樣東西都不見蹤影。

  難道這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嗎?他感到心灰意冷,垂頭喪氣的將臉埋進手裡。

  窗外的夕陽餘暉,散落一地溫暖、柔和的橙黃色,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久違的夜晚即將降臨。

  他從未親眼看過星空。一切都來不及了。

  頹然的繼續走著,此刻的他,像極一抹幽魂,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倏地,卻突然踢見了一個東西,低下頭去看……瞬間,他的雙眼迸發出火花,比陽光還要更加耀眼明亮。

  鐵灰色的書皮,相當厚重,看起來十分陳舊,上頭佈滿了灰塵以至於無法看清書名。

  如同挖掘到價值連城的寶物般,他用衣袖小心翼翼的擦拭,按奈著欣喜若狂的心,翻開了書本。

  內頁記載著某個故事,某個他再熟悉不過的故事。

  他將手掌覆上其中一頁,感受著文字上附著的各種情緒:喜悅、憤怒、悲傷、淒涼,以及沒有人能夠理解的,那巨大的孤寂。

  滿滿的文字,卻停筆在其中某頁,在尚未完成一篇章節的文末,書寫著「未完待續」的字樣。

  終於得以宣洩的淚水,不受控制的滴落,沾濕了紙張。

  「我會繼續、把故事寫下去。」他太久沒有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哽咽,但此時此刻,他目光堅定,握緊拳頭表示著已經下定決心。

  夜晚終於還是到來,但他已經不再害怕。

  懷抱著那本僅屬於自己的書,他望向身後那些曾經陪伴著自己無數個日子的書本,無聲的道別著。

  感覺到身體變得無比輕盈,像是被漫天的星星所包圍,而自己也將化成其中的一顆細小的光點。

  遍佈地上的書本神奇地漂浮起來,這個空間也產生了漩渦般的扭曲變形。

  如他曾經所預示的那樣。當自己醒來的時候,這場過於真實的夢境將會碎裂。

  它還會存在嗎?或許不會;也或許會,但將藏在一個他再也找不著的角落。

  於是,過往已終結,迎來新的篇章。

  ×※×※×※×

  那天夜裡,他望見漆黑的夜幕中鑲嵌著點點星光,燦爛奪目,嘴角彎起釋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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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無*゚+Kalara+゚.*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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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短暫如煙,尚未看清就已在天際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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