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燥花|3|(完)

  我好想將這陣子關於你的糾結,透過電話一次訴諸於你,但害怕被冰冷的語音答錄拒絕的情緒,終究壓下了這份渴望,深陷在過去是我的不對,明明躺在床上卻一點也感受不到寧靜,這該死的雨天將思緒又變得更複雜,入冬後的這幾天都下著雨,我也就此有理由拒絕出門。
  擺放在窗台的菸盒不知何時空了,當我再次拿起時才意識到裡面什麼都沒了,我回想上一次買菸不過是幾天前的事,甚至大量的買了一條。
  已經改變的習慣,為什麼可以在這麼短的日子裡,又沾染進我的生活?
  我沒有餘力思考這個問題,血液充斥著對尼古丁的渴望,我只想趕快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包菸,解決這個逐漸轉為憤怒的衝動。
  今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我從放著厚重冬衣的抽屜拿出底下最保暖的衣物。
  「啪!」聽起來是紙盒掉落的聲音,我先將衣服穿上才低頭查看。
  是幾年前我藏著的菸。
  我感到自己很可笑,原來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好好戒菸。
  「你會想戒菸嗎?」你靠在我身上輕聲的說。
  你把你的願望包裝成問句,看起來是選擇題,實際上是強制執行的任務代號。
  菸草在你父親的肺裡種下了癌,前年他便因此離世,你說不想再看著同樣的事情在愛的人身上上演,我感覺胸口一陣濕熱,你抹去臉上殘留的淚水,抬起頭為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悲傷道歉。
  我將菸放進堆疊冬衣的抽屜深處,為了換取你消逝的笑容,身體因為戒斷而開始慌張,我以你的唇作為替代,不過我沒有告訴你這個秘密,你也喜歡這個偶而出現的情趣,於是與你纏綿的每個夜晚轉換了因爲渴望尼古丁而引發的衝動。
  我撿起躺在地上的菸盒,菸盒早已泛黃甚至有著濕氣反覆進出的痕跡,裡面剩下兩根菸,因為在抽屜裡不斷的擠壓而變得扭曲,當改變的出發點是在別人身上時,我們只是暫時將自己扭曲,用更有吸引力的事代換了罪惡而已,沒多久失去熱情之後,人的本性會毫不猶豫的反彈,結果一個人終究是不能為了另一個人而改變的。
  我把菸盒放在凌亂的書桌上,打房門離開逐漸深陷的回憶旋窩裡。
  離開了室內,空氣中凝結的寒氣不勝防的刺上沒有衣物遮擋的皮膚,急驟下降的氣溫一定是冬天覬覦人們對於秋天的喜愛,所以在最舒適的時候,爆發的累積了三個季節的怨氣,我將半張臉埋進外套裡,加快了走向便利商店的腳步。
  「叮咚!」
  便利超商的自動門緩慢地打開,我等不急得鑽了進去,卻不小心撞上正要出去的人,在肩膀碰撞摩擦的瞬間,時間好像刻意為此放慢了腳步,熟悉的香氣有了機會喚起我的注意,我抬起頭與撞上的人對上了眼。
  是你。
  便利商店的暖氣讓我感到窒息,我感到一陣慌張,脖子後開始出汗。
  「抱⋯⋯」、「嗨!」我們同時開口再度凝結了這瞬間。
  「抱歉,不小心撞到。」我先完成了我的句子,將視線移開你有些震驚的臉。
  「沒事,好久不見。」你想用輕鬆的語氣帶過這一切的尷尬。
  「好久不見。」我點頭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最近,還好嗎?」
  「還好啊,就⋯⋯一樣。」我努力集中游移的視線,抬起頭發現你後方的男性。
  你察覺到我的視線,試圖想解釋什麼,但你放棄了,只是低下眼不再看著我。
  一切都是那麼臨危不亂,但隔著你的外皮,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你此刻血液正在你體內沸騰、竄動,你想壓抑這股不安的衝撞,不過你撥頭髮的動作出賣了你,那只有在你感到不安時才會做出來動作,而使你不安的對象是我。
  「好喔,那我們要去等公車了。」你打破這陣不長的沈默。
  「嗯。」我試著表現得有禮貌,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笑或是點頭表示理解,只知道自己的視線飄忽。
  「好喔,掰。」你沒有讓我們彼此之間的對話空白太久,簡潔的道別後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
  隔著便利商店透明玻璃,我看著你們走遠,你靠在他身旁挽著他的手,我確認了你放棄解釋的一切,走向櫃檯買取下一秒的麻醉。
  離開便利商店時,我回想著剛剛發生的對話,機械般的在一些不相干的寒暄中,完整的交代你與我之間的距離,你離去的背影是我看過最善意的謊言,但我沒有反駁你透過氣息對我發送的驅逐令。
  我回到家裡,走向了窗邊點起了菸,菸草產生的暈眩使剛剛短暫與你的相遇,不真實的像是那些夢中的畫面,所有的過程會在夢醒後逐漸被當下瑣碎的雜事覆蓋,因為太過模糊所以大部分會被遺忘,但不知道怎麼回事,你的臉和所有細微的小動作,卻在我腦中不斷地放大。
  我暫時失去思考的能力,癱軟在床上,天花板莫名的開始扭曲,我催眠著自己,或許其實剛剛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的幻象。
  「叮!」
  手機的訊息提示音敲散了這個幻想,我伸手拿出插在口袋的手機,是你。
  「嗨,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遇見你,那時候離開什麼都沒說,我想那時候我們都有一些需要獨自面對的情緒,但現在其實也都過去了,我想告訴你我很好,希望你也是。」
  陳腔濫調,我預覽著你的訊息,總覺得點進你的訊息就等於接受了今天所有事情的發生。
  我放下手機,感覺這一切是多麼可笑,你的自私還是一樣沒變,自以為是的用訊息慰問,卻沒有考慮我一點也不想承認遇見你的事實。
  一股惱怒在胸口燃燒,那股溫熱延燒到了雙眼,體內蒸騰的不明衝動一起湧上,我意識到自己的眼匡竟然開始溢出了淚水,滴落的淚水很輕,卻因為背負了思念而重擊了我。
  好痛。
  這是你離開之後,我第一次流淚,我以為我不會哭了。
  原來在面連這麼多的失去之後,還是會因為失去而哭泣,真正承認一切之後痛苦隨著暗流在血液中蔓延,黑暗在我體內爆裂,流竄進我每一個細胞。
  褪色的世界反射我心中從未釋放的黑,世界能找回顏色,是因為我的心反噬了所有黯淡。
  我用棉被將自己與外界隔絕,所有的感知在黑暗中變得相像,我無法清楚分辨,只能不斷的哭泣,我試著停止,但流淚的感覺就像嗎啡能抑止我內在愈發的疼痛。
  果然我還是需要討厭,討厭你大笑的聲音、你害羞的臉龐、你所有笨拙卻可愛的小動作,這一切的一切,我想施予最難解的魔咒,對你產生厭惡,然後趁著罪惡爆發之前,將對你的討厭全部埋葬。
  我會送上一束鮮花,和有你的過往一同陪葬,因為花總有一天會凋謝而死去,它們會帶著乾燥花一般的你,一起消弭在時間的盡頭,在很久很久以後,失去形狀的愛卸下實相帶來的種種桎梏,成為真正的永遠。
  門口的乾燥花被我撤下。
  回憶不再有繼續堆放的理由,留下來會讓自己變得沈重,那包在抽屜放了兩年的菸,在收拾的過程裡從書桌上滑落,我停下手邊的動作,撿起那乾癟泛黃的菸盒,抽出其中一支菸,沒有猶豫地將它點燃,看似乾燥的菸草夾帶著長久累積下來的濕氣,燃燒得有些吃力。
  我任由白色的煙瀰漫整個房間,感覺自己正在進行某種告別的儀式,在煙霧散去之前,我可以放任疼痛燃燒,在傷口變得酥脆得以剝落之後,思念也會跟著失去知覺。
  第一支菸即將燃燒殆盡,我點起最後一支菸,延續著這種輕淺的窒息感,我看著最後一支菸走向死亡的過程,高溫將菸草深沈的淨化,灰燼入土,萃取的白煙扶搖而升,煙無疑是菸的靈魂,靈魂離開身體後會憶起所有事情,回到真正永恆的懷抱。
  我將最後一支菸上的灰燼抖落,銜著即將殞落的菸深深的吸了一口,腐敗的氣息充斥我的肺,喜歡與討厭瞬間融在一起暈眩,兩者都已死,煙帶著它們從我身體離去,讓它們成為永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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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用影像說故事,那是第一次的創作,觀眾的體驗行程第二次的創作,文字電影院就像是翻譯機,透過我的體驗將電影的細節轉譯,用文字的方式寫下對一部電影的想像,闡述對我而言的「那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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