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敏|6|認命不是任命

那天在姑婆身旁,姑婆說著從前從前的過去,我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的聽著她說那些帶著泛黃與皺折的故事,姑婆以一種交代的態度握著我的手,我讀著她雙手的觸感,緊貼著骨幹的皮膚被歲月烙上細密的紋路,蒼黃的手是她抵押所有的青春,用一生辛勞換來的證明,即便如此手心不斷傳來的溫熱,讓逝去的光陰又重新有了溫度。
姑婆好像很久沒有說這麼多話了,她像個孩子一樣,興奮的說著珍藏在心中的過往,讓逝去的年華,回流進乾皺的身體裡,口中的那個光彩熠熠的年代在此刻也變得真實可見,就連那些離開的人,在說出口的故事中變得鮮活,失去這件事有了回憶的渲染,讓代謝的過程不再只是停留在悲傷肆意擴散的窠臼之中。
姑婆說你因為不想和父親一樣做個討海人,所以來到了臺北從零開始,學習所有商業知識,從那時候開始你認識了很多人,她也看著你熬過剛開始所有命運乖舛時刻。
當時你有了一些自己的成就,卻毅然決然回到了鄉下老家,想將混亂的魚貨市場進行整合,但這樣的想法在當時卻被當作笑柄,沒有人認為你能成功,但你沉住了氣,你知道所有的奇蹟都構築在堅持的人身上,最後你如願的把自己的人生寫成一本精彩的傳記,你也將這套人生哲學,毫不保留的送給了我。
高三那年,我翹掉學測前最後一次模擬考,在不斷考試的過程裡,我發現自己無法在制式的問與答之中,找到自己的正確答案,這樣的過程讓我迷茫,也越來越不能理解,只是想念電影創作的我,為什麼要學習解構匪夷所思的數學符號?
模擬考的那兩天,我瞞著母親請你幫我簽寫假單,我只告訴你自己身體不適,需要在家休息,你順手簽了那張交差的單子,放回我的書桌上。
我想你應該都知道,只是你從來不會說破,或許從很早之前,你就看出了我並不是那種擅長讀書的人,或許在我身上也存在著,如同你年輕叛逆時的那股傲氣,我們都逆著世界的規則走,只為了找到屬於我們自已的答案。
在成績單寄來的那天,不去模擬考的事情就像所有帶著惡意的欺瞞,最終都會被正義揭穿,我也只好向母親誠實以告,我說是我自己簽了假單,你坐在一旁的藤椅背對著我和母親,我想這是我自己必須承擔的後果,不過就在我和母親爆發真正的衝突之前你出面緩頰了,你請母親先去休息。
「爸!」
「賀啦!你先去歇睏啦!」
我和你坐在客廳,我們各自坐在相鄰的兩張沙發上,我抱著膝蓋靠在和你相近的那一側,你先是喝了一口鋼杯裡剛泡好的茶葉,醞釀著開口說話的氣息。
「以前啊,我感覺認命是彼種(那種)無選擇的人,為著生活去做不想欲做的代誌(事情),啊我著是不想欲予別人決定我的人生,所以啊,我就決定一个人走去臺北。
去了後我著足打拼,什麼工作攏做,什麼攏做甲無人會當嫌,我著無想欲予別人看不起,因為我著是一个庄跤人,閣無讀什麼書,毋過我相信只要肯打拼肯學,做甲尚好,別人共款(一樣)會看會起你。」
我抱著雙腿,將半張臉埋在膝蓋後面,內心仍為這個世界的規則而感到憤怒,所以沒有看著你的臉,你知道我還是聽著,所以繼續說。
「以前為著生活,真正受真濟(很多)委屈,真濟時陣阮真正無選擇,敢若予(就像是被)時代捒咧走(推著走),所以干焦(只能)會當更較打拼,做甲袂予家己後悔,毋過這馬(現在)這個時代,甲阮以前無共款啊,所以你想欲做什麼,阿公攏會支持你,只要你做甲快樂、袂後悔,按呢著好啊。
其實恁爸爸媽媽嘛是會甲你支持,毋管你欲做啥,以前跟這馬共款的代誌,著是攏愛拚勢去做、愛堅持,彼个過程是共款辛苦啊。」
阿公說得並沒有錯,儘管母親嘴巴上說我太過荒唐,我也總認為這樣的責罵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在我們彼此的內心深處都明白,無論我想做什麼,他們都會用最大的力量給予支持。
「我感覺對這馬的恁來講,所謂的『認命』,是去確認自己的命運,你愛真正知影你自己愛做啥,適合做啥,按呢才會當去選擇,人生是你的啊,若是會當對自己負責按呢著夠啊。」
你說過唯一的遺憾是自己年輕時沒有多讀一些書,但我想那些人生的閱歷,也算是換個方式紮實了你的生命,你還是會告訴我要讀書,去讀那些能真正帶給我力量的內容,去了解這個世界帶給自己的命運,才能運用自己的方式創造生命。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對這番話似懂非懂,不過當我真正離開臺北後,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才發現任性一點也沒有不好,因為任性好像讓自己更懂得怎麼生活,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能讓身心狀態都達到最好的準則,人本來就不可能十全十美,沒有什麼比活得真實來得強大。
其實很多時候靈魂早就已經找好了生存之路,它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選擇,應該予以多少的磨難與奇蹟,才能完整所有的體驗。
此刻重新回想這所有過往,似乎逐漸找到了他們真正的排列組合,無論是你、我抑或是姑婆,彷彿都互相映照著彼此,在那個無從反抗的時代,姑婆任由命運的安排,卻漸漸傾倒在毫無依靠的意識裡,只能隨波逐流的漂流在人來人往的洪流中,沈默是一直以來的解方,卻也是毒害自我的巫蠱。
終於認清自己生命意義的我,俗套一點的說或許正是命運的安排,讓我們以衝突的方式碰撞,觸發了姑婆內在的自性,讓她從這纏繞她幾十年的隱形枷鎖中釋放。
姑婆再次擁有了自己。
而那大概也是他最後願望,因為在你離去的半年後,姑婆便於睡夢中跟上她所有兄弟姊妹的腳步,伴隨著盛夏的蟬鳴,轟轟烈烈的走完這最後一段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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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用影像說故事,那是第一次的創作,觀眾的體驗行程第二次的創作,文字電影院就像是翻譯機,透過我的體驗將電影的細節轉譯,用文字的方式寫下對一部電影的想像,闡述對我而言的「那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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