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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影評｜《王牌冤家》：在忘情手術中，一解生命的荒謬

作為一部現代愛情電影，《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不管在內容還是形式上都非常獨特。它的敘事非線性，不只浪漫又融合了科幻的奇想，不單單談情說愛而是展現現代人對愛、對親密關係的渴求與患失，再進一步顯露為愛失意之人對遺忘的渴望、對命運的屈從。其實本片的編劇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是受到法國電影新浪潮推手之一導演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1968 年的作品《我愛你，我愛你》 （Je t'aime, je t'aime）的影響，因而創作出這個既不落俗套，又更使人動容的愛情作品。最近適逢數位修復版本重映之際，我反而認為當時的中翻片名並不那麼糟，因為如此別緻的電影，已經等到屬於它的時間，成為了經典。

如果觀看雷奈更顯為人知的作品，例如《廣島之戀》、《去年在馬倫巴》等，我們便能發現他總試圖透過電影展現記憶表面上的閃爍、重複與模糊，以及意識、記憶本身的不可證和容易與自我相欺瞞的特性，《我愛你，我愛你》亦是這樣的作品。片中主角克勞德和神秘的研究團隊一起進行了一場時空旅行秘密實驗，透過科學，克勞德每次僅有一分鐘的時間得以回到過去與摯愛重逢，然而在記憶之流中，隨著實驗過程的差錯，他一次次被無情地推向無人的岸，最後不幸在時間洪流裡，迷失自我。

在雷奈的《我愛你，我愛你》之中進入記憶的管道（科學實驗），於考夫曼筆下則有些惡趣地成了「忘情診所」。《王牌冤家》的故事主軸便是聚焦在由金．凱瑞飾演的 Joel，所進行的一場欲刪除 Clementine（凱特．溫斯蕾飾）的「忘情手術」。Joel 彆扭、內向寡言，Clementine 直率、衝動又外放，如此性格迥異的兩人，雖然在對方與自身相異的特質中獲得新鮮的餵養，但也正因為期望從彼此身上填補自我的缺陷，最終仍不敵根本想法上的差異，及日常中對感情的磨耗。

有人說，若是現實生活中真有忘情診所，那首先想刪除的絕對是「看過《王牌冤家》的記憶」。的確，它正是這樣一部可愛，又令人傷心不能自已的電影。非線性的敘事讓首次觀看的體驗模糊了對「現在與過去」的時間認知，以為因為一時興起才相遇的蒙托克、火車上逗趣的相識過程，和同遊結凍查爾斯湖的冬夜，都是這對戀人​陳舊的美好時光──嚴格來說，它確實是過去的回憶沒錯，但也同時是「現在」──不只 Joel 和 Clementine，護士 Mary 與醫生 Howard 的故事線也帶出了「最深處的記憶是不可違抗的」這個主題，無論在腦中如何抹除、破壞，該來的、該受的，永遠都會用不同的方式來到你面前。

觀眾跟著 Joel 在他的大腦中看著 Clementine 逐漸褪色、破碎又崩塌，對於愛人的消失與記憶的消逝，既無法挽回也束手無策。在一場回憶的戲中，相對片中出現過尼采等金句名言，Joel 輕鬆道出的「享受當下」變得更為重要，那不僅僅是直面「回憶消亡的必然」所需的釋然，更是對「荒謬」人生的解法。

聽過古希臘神話裡的薛西弗斯嗎？由於他狡猾的心性觸怒了眾神，而被判將巨石推上陡峭的高山，每當他用盡全力要將大石推到山頂時，石頭又會落回地面，他將如此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永無止境的勞動。只要是人，都不喜歡徒勞無功的事，薛西弗斯遭受的懲罰，無疑在精神面上是嚴重的打擊，他的痛苦以及懲罰的本質來自它要你「持續」、「努力」做「沒有意義」的事。所謂「人生的荒謬」便是由這幾個單詞構成，而後我們耽於一切歸於枉然，所以我們寄託希望之神──卡繆形容這樣「對未來抱持希望（人生意義），進而努力行動」的思考方式為「甜美的誘惑」──人類與生俱來的思維臣服於此，成了思考的慣性，我們帶著希望、渴求成就、嚮往勝利，追尋美好的結果。但是若以最宏觀的視角看待生命，其實一切確實沒有意義。《王牌冤家》中 Joel 與 Clementine 在大腦記憶中抵抗刪去、於現實中因分離的宿命卻步時，面臨的題目皆是如此。當認清人的理性有其極限，努力、違抗命運之輪與死亡之途本是徒勞，匆匆一生，到底要如何熱情，如何快樂，又怎麼「活著」？

若將關係的狀態喻為薛西弗斯推動的巨石，石頭的滑落便可視為一種結束與歸零。存亡之際，Clementine 落寞地嘆道他們該如何應對，Joel 回應只需珍惜當下，這句話看似俗爛，實則不然。Joel 對享受的真諦已了然於胸──薛西弗斯的命運不再是一種懲罰，即使知道巨石終會落下，對日復一日推石的苦行仍感快活，因為他深知，情感與體驗才是真正存在、且能夠貯存在記憶裡的事物。倘若能專注於感受的累積，甜蜜或苦澀就不是結果，都只是感受。

也許魔法會消失、蒙托克的海邊木屋會再次崩塌，Joel 和 Clementine 也會再次步上分歧之路，但「Okay」，再試一次又何妨？至少這一次，他們願意沉浸於專屬兩人的年華，不畏終結，全心記得彼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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