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侵烏戰爭中的認知戰

2022/03/01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From Russia with Love, 或說來自祖國的疝意,最大的優勢就是語言接近、滲透便利。通常都已經在這個社會網絡裡練兵多時,戰前準備充分,戰時可以隨時把已經打通的通訊管道和熟練的煽動手法拿出來用。舉幾個例子來分類手法:

一、為特定目的編輯素材:移花接木的戰爭影片


  各種歷歷在目的照片影片,畫面鮮活,故事性立體如真,容易打進人心。看見大樓被炸、婦幼哭泣逃生,你不心痛?看見大軍壓境、空投炸彈,你不害怕?且不論 PhotoshopDeep Fake 技術有多麼精良,故事能撩撥情緒,情緒能啟動行為,只要讓你按讚、按怒、按笑,甚至轉發,目的就完成了。恭喜成為情緒的奴隸和認知戰的俘虜~ 至於真相什麼的,你分享資訊的時候、讓演算法記住你這則偏好的時候,你都不在意了,哪裡還會在意因為你這次使用者行為,被推播一則煽情假消息的友人?
  不過,你的情緒不是你的情緒,往往是操盤手的操弄對象。俄羅斯當局是當代認知戰的第一把交椅,而語言接近的烏克蘭社會,是俄羅斯在資訊戰上的練兵場,已經熟門熟路到像你打開你家冰箱拿冰茶一樣順手又妥當。
  舉個例:俄羅斯散佈車臣軍隊照片,營造俄羅斯勢力範圍下的國家圍攻烏克蘭的氛圍。但其實這是 2019 年的車臣共和國前總統舊照片。
  只要不查證,什麼東西配了圖、有個影片,看起來都像是真的。在技術精熟如老司機的俄羅斯網軍手上,大量的烏克蘭慘況、俄羅斯捷報、俄軍全面包抄、白俄羅斯及其他鄰國聯軍協同俄軍進入烏克蘭首都基輔等等消息,都全力營造一個堅確的氛圍:
戰力強勁的俄羅斯大軍襲來,弱小無助的烏克蘭不要抵抗了。
束手就擒吧~
知名網路闢謠圖片
  但事實上,此刻俄國陸軍還離烏克蘭首都基輔有 65 公里以上的距離。所以你看到的俄軍坦克圖片都絕對不是此刻在烏克蘭首都。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幾年前的舊檔案拿來宣稱是另一個時刻。反正蘇聯時代的建築長得都差不多,任何危樓看起來都像烏克蘭的任何城市。
  台灣駐日外交官蘇啟誠自殺案件,就是因為污衊台灣外交使館的能力,以吹捧中國使館威能的假消息,在民眾急於究責的氛圍裡促成。氛圍可不是什麼不重要的事,可以導致很多非理性決策。
  我的建議是:如果你也不確定消息來源,至少不要轉發。謠言止於智者。只要愈多人看得心驚肉跳、慷慨激昂、悲從中來,馬上不吐不快地按下分享,讓這些資訊戰專用的假消息在你手上補血,獲得新生命。何必?它就是為這個後果而設計出來的貼文、動圖、影片,你一激動就落入它坑底。

二、利用自身媒體管道:俄新社預排上架新聞


  2月26日午夜,俄軍侵烏戰爭開打兩天內,俄新社這個俄國官方新聞通訊社上架一則新聞後,一分鐘內就下架。網友當然不會錯過,把頁面歡樂地留存在開放網域上。
  點進去看,這則官方宣告的內容大約是:俄國閃電戰拿下烏克蘭了!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終於回歸一體。西方秩序莫再妄想掣肘俄羅斯,俄羅斯將再起~ 新的世界秩序由大一統的俄羅斯來制定
  幸而我們已經知道,俄羅斯沒有成功達成閃電戰,烏克蘭擄獲的俄軍戰俘還比較多。這是一篇預排上架的文章,由俄羅斯政府要求各大新聞在 2 月 26 日午夜結束前上線。畢竟兩天內閃電戰奪取烏克蘭是多麼大的功績,怎麼好意思不把祝禱先寫得冠冕堂皇,為民族統一而戰、為歐洲自治而戰~ 個屁。俄國就是沒有完成戰役與戰略目標而已,只好趕緊把歌功頌德的糗文章下架。
  但如果事情像普丁美夢推演的一樣順利,這種漂亮文章同時在所有俄語媒體上炸開花,就會是普丁政府光輝成就、俄羅斯民族榮耀加冕時,王冠上的珠寶。不過以兩日閃電戰的戰略設定為前提,軍備和政治資本準備可能都不足,加上國際銀行間的轉帳制裁,俄國離床頭金盡更近一步。但不排除普丁為了屈敵而動用毀滅性武器的非理性打法,以免因為戰敗而付出重大政治代價。
  另一個案例發生在 2014,克里米亞戰爭前,很能說明以新聞媒體為認知戰工具,對使用同一種語言的社會有多強大的效果。重點在:長期說謊。俄國媒體長期對自己國民輸出烏克蘭社會秩序動盪的消息,同時暗示烏克蘭居民在社會真的動盪時,可以到俄國邊境輸誠。然後俄國就出兵打了克里米亞半島,自製戰爭難民、自行收容。
插畫家 Kevin Eric Raymundo 近作
  科普:烏克蘭國旗是藍黃色,從東邊開過來的是俄國坦克。這張插畫設計很強,但是我一點都不喜歡。不只是不喜歡這場侵略戰,而是不喜歡這個設計。理由有二:一是這個設計概念加強了俄國很強勢的刻板印象,二是錯估了烏克蘭的實力和志氣。這兩項錯誤預設加起來,讓整個設計導向:「俄國太強大了,烏克蘭抵禦不了」這個錯誤印象。我相信這不是設計師本意,但是俄軍所向披靡的印象長期深植人心,對全世界的人民抵抗強權一點幫助也沒有。
  長期而龐大的媒體風向,能帶出一整個「印象」。憑這個人設,刻板印象強大的一方有機會降低對手抵抗的阻力。降低侵略者的攻擊阻力,豈非鼓勵戰爭?

三、細胞滲透式謠言:聊天群組裡轉發的無名小故事


  家族 LINE 群組傳來這則訊息時,我心裡就三個字:沉住氣!
轉貼~~~ 眾人有很多人不明白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爲啥鬧,我換一種通俗的比擬方式給您敘述一下就明白了: 20多年前,烏克蘭與前夫(俄羅斯)離婚,幾個孩子也歸了她,前夫對她也很夠意思,給了不少錢還留下了不少家產,之後前夫俄羅斯還替她還清了2000多億的債務!擺脫了前夫,她開始與村霸(老美)及一幫浪公子(西方)開始眉來眼去,這倒也罷,她居然完全聽順村霸和浪公子們的,勾搭在一起對前夫圍攻,前夫很生氣,於是硬搶回來一個孩子~克羅米亞!於是她開始懷恨做夢了,想嫁給北約家族,仗勢擠壓前夫,而村霸老美並不想娶她,只想利用她來欺負她前夫俄羅斯,她還時不時地對另外兩個孩子(盧甘斯克和頓內次克)動不動就拳腳相加,逼得這倆孩子天天哭着找爹,那村長惡霸一直在一旁拱火,只是時不時地送點過期的東西(彈藥),她自以爲有人撐腰,對前夫更加放肆挑釁,前夫忍無可忍,帶着傢伙衝過來把倆孩子保護起來,這下她連同村霸及那幫浪公子全都慫了,前夫不依不饒,現在開始打上門去了~~
  故事也太他媽的美化俄羅斯了!這可是沒有正當理由、沒有實際衝突,就全面侵略一個主權國家的戰爭行為欸!
  在台灣或泰國,LINE 是非常滲入個年齡層,尤其是資訊能力比較有限的中高齡手機使用者的通訊軟體。如果在俄語世界,這樣的謠言大概就在 VK 上散播。
  通常只以 LINE 為資訊主要來源的人,往往對不貼身的事情都不太清楚,例如國際情勢。使用簡單的村落社群八卦故事格式,對這些人而言是非常聰明有效的宣傳方式,因為人際關係和基本情感本就是最容易打動人心的事件。我就新寫一段故事來回覆家族群組:
  「俄羅斯惡霸強搶烏克蘭民女已久,民女好不容易趁惡霸家道中落,逃出鐵幕,還在找辦法安生度日。正當尋求其他被惡霸欺凌過的鄰居組成守望相助會,惡霸看見曾在自己掌控下的女人居然要圍起柵欄不准他侵門踏戶,馬上惱羞成怒。趁籬笆搭好之前闖進民女家裡,暴打她、打她到沒人敢要的程度。最好拖回自己家裡關著,把她重新鎖成禁臠。現在就是惡霸去民女家裡暴打她的階段,而鄰居還沒來得及進門搶救。」你可以轉貼這段到你家族群組:俄烏戰爭懶人包。
  可怕的是,原本那段故事,從用語到用意,都顯然是中國產、台灣推播。因為台灣也使用中文,而且也是中國政府意在必得的欲統治範圍,正是資訊戰、認知戰的完美練兵場。而簡訊軟體,對很多中高齡使用者而言,如同親友掛保證,什麼資訊都更可信三分。就像你生病或要打官司,會傾向從認識的人介紹認識的醫生或律師一樣,你的家族群組也會傾向相信認識的人直接傳來的資訊。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認知作戰戰場,而且近身貼肉,滲入人心。中國因為利益和俄國基本上相近,都盼望打破西方為主的國際秩序,所以能不計一切,為俄羅斯好話說盡。為了自己當然就更不需要管真實性和合理性,只要讓台灣人覺得自己很弱、中國很強,只能束手就擒,心戰的目的就達成了。如果烏克蘭不夠剽悍,中了這套計,撐不過俄國規劃的兩日奪烏閃電戰,就等不到歐盟各國迅速轉向,奔送武器給烏克蘭的今日。

四、詐騙式資料收集:騙取同情的悲催人設


  烏克蘭國安國防委員會秘書親自表示不要回應那些問如何找路去基輔的人!那些表示我有孩子要帶、想回基輔見親人的問題,都在為俄軍收集開往基輔的路段資訊!那些人全都是敵方間諜!
  這其實跟打電話用哭聲說:「媽~救我!」的綁架詐騙是同一套道理,利用人心急、利用人善意助人,來亂槍打鳥,一旦取得資訊或報酬,就是暴利。
  你的情緒就是敵人用來對付你的武器。想想,俄軍一旦在人群慌亂移動的烏克蘭境內,取得哪條路通往基輔最好走的資訊,烏克蘭首都就門戶大開。
  最重要的是,先不要淪為幫兇。媒體識讀的能力如此重要,但也難練。畢竟誰沒事有空了解這麼多新知新訊?
我有兩個建議:
  1. 如果某條資訊給你很清晰強烈的情緒反應,那麼它很可能是精心設計出來,專門激發那種情緒反應的。無論是好笑、是鄙夷、是憤怒、是恐懼,都很容易讓人分享資訊。雖然不馬上分享很違反直覺,但是養成好習慣:先不要分享。
  2. 先看資訊來源。所有資訊都可以編輯,但是來源很難刪改。來源就像一本書的出版時間和 ISBN 編號,或者一家新聞的網址,也可以是一個已通過認證帳號。重要的是,你信得過它。像 LINE 群組裡的轉發訊息,建議全部都不要相信,畢竟我現在就可以掰一段文情並茂的故事出來,最後寫上「證嚴法師語錄」或者劈頭就寫「哈佛大學研究證實」,反正打這幾個字只花我兩秒。
  如果對媒體識讀也沒什麼自信(絕對是正常而良好的現象,非常有自信的人才最好騙),以下提供幾個多年來我信任,一直沒抓到捏造事實或惡意解讀過的媒體。
中文:
  • 報導者:可說是台灣媒體裡,調查最詳實的一家。優點是專題深度絕佳;缺點是時效性較低。
  • 端傳媒:至今最嚴謹的中文新聞媒體。缺點是要付費,而且不便宜,我都當保護費在繳。保護優質媒體生存的費用。
  • 轉角國際:不要因爲它是聯合報系而有成見,這個頻道的資金獨立於聯合報系,而且稿費稍好,可以換得許多優質深入報導。
英文:
  • NPR:美國主要媒體中,最客觀全面的一家。
  • The Guardian:英國主要媒體中,最犀利深入的一家。缺點是立場偏左。
  • Al Jazeera:中東觀點、英文流暢。
另外推薦一位作者的專欄,資深媒體人,專門寫媒體識讀。
  認知戰就算白熱化,我們也往往無知無覺。面對已經開打的內在戰爭,你我都需要長期備戰。
  最後,烏克蘭東部友人給我可以直接捐輸烏克蘭軍的網站。如果你打算直接捐軍隊,這是目前有效的連結。
  思考愉快。
贊助支持創作者,成為他繼續創作的動力吧!
寫的第一個故事就售出;寫的一本長篇小說就出版。不錯的起點,支持我寫到第四本小說跟第一部劇本。但此前寫的東西是廣告跟評論。
概念,以及概念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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