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西城故事》恨意的密林,結不出愛情的果實

2022/04/22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大導不愧是大導,首部歌舞片依然技驚四座、話題十足。身為1957音樂劇、1961電影的重拍版本,本片觀點未必新潮,卻也並非原樣復刻。不但有歌、有舞、有唱跳狂想,說英語、講西語、拍紐約實景,鏡頭更在史蒂芬史匹柏和賈努茲卡明斯基(Janusz Kaminski)這對老搭檔的靈活調度下,宛如一縷自由的靈魂,飛天又遁地,逡巡在舞台劇和電影之間、遊走於幻想和寫實的邊界。愛時,就愛到沈醉在粉紅泡泡,施展愛情魔法來扭曲現實;但恨時,也恨到非得亮傢伙爆粗口,一擊粉碎美國多元熔爐的幻夢。

一段不被祝福的愛情

說到歌舞片,往往少不了浪漫又曲折的愛情。雖取材自《羅密歐與茱麗葉》,但《西城故事》從最早的音樂劇開始,就設定相戀的男女主角,一個是波蘭裔、一個是波多黎各拉丁裔,深陷於「種族」而非「家族」間的對立。
左:安索艾格特(Ansel Elgort)飾演的東尼和瑞秋曾格勒(Rachel Zegler)的瑪麗亞;右:1961年版本的東尼和瑪麗亞。圖片來源:denofgeek.com
宣傳時標榜更忠於音樂劇原作的本片,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運鏡上,備受金獎名導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讚譽的三段體育場組曲中,更是顯露無遺。
那一幕,在輕快愉悅的《Cha-Cha》中,安索艾格特(Ansel Elgort)飾演的東尼和瑞秋曾格勒(Rachel Zegler)的瑪麗亞在主舞池後方暗通款曲,像雙宿雙飛的鳥類求愛一般,展臂如翅、對舞如痴。可是台前,敵對的噴射機幫(Jets)的底層白人、鯊魚幫(Sharks)的拉丁人,卻沈浸在《Mambo》的旋律中,尬舞較勁。愛情與族裔的矛盾,就此展開。
失去地盤的話,幫派還算什麼?
體育館裡暗潮洶湧的舞藝對抗,左為噴射機幫、右為鯊魚幫。圖片來源:Taiwan News

幫派之爭,勢如水火

但滿滿的敵意,究竟從何而來?衝突和暴力,又有什麼創意的表現方式?
一開場,宛如飛鳥般的鏡頭,從瓦礫、斷垣、廢鐵一路滑翔。滑到鐵網上,貧民窟的清理告示和打上柔光的林肯中心模擬圖後,旋即降落在地表上的窖門。「砰」一聲,人臉浮現、漆桶擲出,在彈指聲和序幕曲的節奏中,街上的噴射機幫眾一個個加入群舞,最後挑釁地在牆面的波多黎各國旗上潑漆,與急忙趕來的鯊魚幫陷入鬥毆...。這場戲,幾乎沒有對白,光是畫面、節奏和肢體,就足以傳達幫派間的角力,而且就連政府和警察公權力,也加入了這場領土之爭。
從白人警察那句:
「我們(白人)的人數被超越了,他們(拉美人)還會來上千個,來拼命生小孩,」
或是後來噴射機幫對著安妮塔(亞莉安娜黛博塞Ariana DeBose飾)大吼:「滾回你的老家去!」如此充滿偏見、政治不正確的言論,我們或許聽來刺耳,卻偏偏恰是五零年代紐約中西區的寫照。
一片荒蕪的生存環境,只剩歧見加倍茁壯。這邊,有噴射機幫歐裔白人,用標準英語唱著《Jet Song》;那邊,就是鯊魚幫波多黎各移民,哼著西班牙文的《La Borinqueña》。當時在人們眼中,只看得見彼此的差異。但諷刺的是,波多黎各其實是美國所屬的自治邦。那麼,誰有權利說他們不是美國人呢?

族群融合的美國夢,是妄想還是夢想

但即使膚色相同,觀點也未必相同。爭執的焦點,在於美國夢是真是假。
鯊魚幫一票少年,以貝納多(大衛阿爾瓦萊斯David Alvarez飾)為首,一致不看好留美的前景;而女友安妮塔在內的女性同胞們,卻對美國夢樂觀擁抱,情願把故鄉的鳳梨和咖啡香氣,留在回憶。於是當《America》的樂聲響起,身著襯紅金裙的安妮塔,盡情舞動裙襬,就是要舞出她的自由和她的夢想。
導演也巧妙地處理了「多元文化」和「都市仕紳化」的議題。
鯊魚幫的角色們,在1961年版本多為白人演員喬裝,此次卻全數啟用拉丁裔演員,甚至為了顛覆「拉丁人」等於「棕皮膚」的刻板印象,而找來不同膚色的拉丁演員,例如非洲裔拉丁人亞莉安娜黛博塞就是其一。電影中夾雜的西語對話,也在導演堅持下原汁呈現,刻意不上字幕、不加重英語的主流優勢。
另外,片頭空景也暗示了少數族裔,必須面對理想都市規劃排擠所在社區的現象。1961年電影拍攝地點,如今就已徹底鏟平,改建為今日的林肯表演藝術中心,迫使劇組前往哈林區和布魯克林區等地取景,好更貼近以往中西區的樣子。

在殘酷世界裡,愛情低頭稱臣

如果愛情是泡泡,現實就是戳破它的狂風。
在修道院博物館裡,彩繪玻璃篩落一地的七彩聖光,這對戀人深情對唱《One Hand, One Heart》,凝聚出阻止械鬥的共識。緊接著登場的《Cool》,從原本音樂劇中冷靜噴射機幫眾的歌曲,變成東尼試圖奪下瑞夫的手槍、說服他放棄幫派對決的變奏曲。最終的失敗和徒勞,也加深了男主角的無力感。
而當劇情迎來高潮,我們俯視著帶有表現主義風格的幫眾黑影,從畫面兩端延伸到中央,彼此交疊、如棍如針,精準象徵了雙方一觸即發的怒氣。此時《The Rumble》樂音響起,一場不可挽回的致命之戰就此引爆。這與下一幕女主角尚未知情,依舊在工作時歡欣高唱《I Feel Pretty》的橋段,形成強烈對比。這些巧妙的安排和調整,無疑較前作更上層樓,增添了更強的劇情張力和情緒轉折。
械鬥前,光影強烈的表現主義風格畫面,折射出雙方尖銳對峙的情緒。圖片來源:screenrant.com
落幕之前,傷心的女主角憤而奪槍,控訴兩幫人的暴力。這樣的畫面,依然令我們坐立難安。因為,就算史蒂芬史匹柏可以改變選角改變劇本,卻依然改變不了族群對立的現況。在《西城故事》首度亮相的六十年後,亞裔當街遇襲、非裔遭警方槍擊的事件,依然時有可聞。顯然,只要現實的殘酷猶存,悲劇,大概很難過時吧。

*本文原發表於:中華電信mod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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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非藝術背景、卻三天兩頭跑展覽的「美術館路人」,除了仰賴直覺定錨眼前作品,更愛問問自己是感覺激動、寧靜、或泫然?還要自虐地,連結當下的人生處境連結,才甘願返回紛擾的現世。於是決心用書寫,實踐艾倫狄波頓《藝術的慰藉》的唯心觀點,捨棄高冷論述、直探藝術所誘發的感觸。請準備好,跟著藝術一起「走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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