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電影《色|戒》中的「看電影」

2022/08/15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也許大家有發現,近期更新文章的速度變慢了很多,那是因為我正深陷在博士論文的寫作地獄裡。而在與張愛玲朝夕相處的漫長日子裡,突然又翻到了2017曾經於韓國全南大學《東亞研究》發表的一篇關於《色|戒》的短文,在此就以簡略的形式和大家稍作分享。
2007年李安的《色|戒》上映後,在中、港、台地區引發熱烈討論。長久以來,企圖將張愛玲文字付諸影像的導演們,都未能獲得巨大的成功。《色|戒》編劇王蕙玲曾在訪談中說到:「李安與其他導演最大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從來不是張迷,從來沒有想過要複製張愛玲的文字影像,沒有膜拜之心,才能悠遊自在,才有可能重新創造小說在文字之外的另一種生命。」(王蕙玲:〈編劇就像《世說新語》〉)
李安本人也說過:「我一直說我不是張愛玲的翻譯,我是受到她的提示去發揮。」(李安:〈拍戲比做愛更費氣力〉)在王蕙玲與李安兩人的訪談中可以發覺,面對《色|戒》,兩人似乎都將「電影」視為一種「跨媒介」的「翻譯」方式。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譯作者的任務〉就特別適合拿來與之對照。
圖片來源:《色|戒》劇照

李安的意譯

班雅明在〈譯作者的任務〉中不斷嘗試闡述傳統概念裡的「直譯」(忠實於原作)與「意譯」(創造的自由)。他從這兩個看似衝突的概念裡,給出了一種新的說法:「在譯作中,對個別詞句的忠實翻譯幾乎從來不能將該詞句在原作中的本義複製出來。因為詩意的韻味並不局限於意義,而是來自由精心挑選的詞語所傳達和表現的內涵。」可以如此理解,相較於「翻譯」傳統概念裡將直譯與意譯視為相互衝突的兩種傾向,班雅明認為意譯(創造的自由)必須以直譯(忠實於原作)為基礎,於此之上再去追求自由創造時選擇翻譯詞語的「精確性」。循此,當譯作者以精確的詞語翻譯原作時,就不僅是再現原作之意圖了,更是展現譯作(者)自身的意圖。
李安似乎也從張愛玲的原作裡挖掘出,連張愛玲自己也許都未曾觸及又或是被遺落的文字碎片。李安在張愛玲不過萬字的文字空白中,聽見了一道道被張愛玲遺落、潛藏的「回聲」。其中,最令人關注的便是片中安排女主角王佳芝去戲院看了三部老電影。香港學者李歐梵的〈《色・戒》和老電影〉,便是第一篇討論這三部老電影的文章:「片中直接引用了三部電影的片段:一是女主角王佳芝在香港做學生時候看的《寒夜琴挑》(Intermezzo, 1939);二是她到上海美琪大戲院看的《斷腸記》(Penny Serenade, 1941);還有一部國產片有待查證,可能是《博愛》——至少在平安大戲院門口貼了一張《博愛》的海報招牌。」
圖片來源:《色|戒》劇照

《寒夜琴挑》(Intermezzo, 1939)

王佳芝看的第一部電影是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 1915-1982)和李斯利.霍華(Leslie Howard, 1893-1943)主演的《寒夜情挑》。那時嶺南大學剛遷到香港不久,學生正準備上演抗日愛國劇,要「敲鑼打鼓」,喚醒悠哉度日的香港人。王佳芝獨自看電影,淚流滿面,強忍哭泣。這一煽情鏡頭有什麼意義呢?在前一幕,王佳芝發現父親在英國結婚了,寫了一封祝福信給他。她看的這部愛情片,說的是一個女人愛上了有夫之婦,最後不得不分手,男人回到妻子身邊。王佳芝淚流滿面,顯然是觸景生情,自憐身世——母親死了,父親又娶了別的女人,無意接她去團圓。當然,只有獨自在電影院裡,王佳芝才能這樣宣洩情緒。看完這部電影之後,就是她在舞臺上演出的戲。在舞臺上,為了家國被日帝蹂躪,她毫無顧忌地淚流滿面。這樣激情的演出,不正是她可以忘情宣洩的時刻?總之,電影塑造了一個脆弱、易感的女主角,正是易先生這種愛情玩家最容易得手的獵物。

《月夜情歌》(Penny Serenade, 1941)

王佳芝看另一部好萊塢愛情片時,已經由香港回到淪陷的上海念書。易先生因工作調動離開香港,使得學生刺殺漢奸的計畫無疾而終。看這場電影之前,王佳芝在學校裡不情不願地上日文課。電影散場後,鄺裕民在電影院門口等她,要說服她加入刺易的未竟之業。這次她看的電影是一九四一年愛琳・敦妮(Irene Dune, 1898-1990)、卡萊・葛倫(Cary Grant, 1904-1986)主演的《月夜情歌》(Penny Serenade, 1941;中國大陸翻譯成《斷腸記》),也是不圓滿的愛情故事。女主角回憶在她工作的唱片行,男主角來買唱片而相識、相戀的過去。這一幕最重要的部分是,電影演了一半,突然插入日本鼓吹大東亞共榮圈的宣傳片,讓觀眾大為掃興。但是,將看似毫不相干的兩類影片先後並陳,對筆者而言卻意味深長,意即:愛情與意識狀態都是宣傳建構的產物。

《博愛》(1941)

至於第三部電影,若以李歐梵的推測為準,電影所播映的應是1941年的中國電影《博愛》。如部老電影被李安置放於《色|戒》當中,顯得寓意深遠。《博愛》已很難找到影像資料。其故事說的是關於風花雪月,又是從汪偽政府的意識形態出發,所以在抗日勝利後,無論在大陸還是台灣都未曾公開放映過,只提供學術研究之用。然而,單就《博愛》的片名而言就已別具意義。試問,何種形式的愛,會比願意愛上自己的「敵人」更加「博愛」?通過《色|戒》,透過女主人公王佳芝與易先生最終對彼此產生的真情實意,或許李安早已通過這部國產老電影向觀眾訴說,他心中所理解的「博愛」了。
*《寒夜琴挑》和《月夜情歌》的介紹與分析參考自彭小妍:〈女人作為隱喻:《色|戒》的歷史建構與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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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画案內所 Arstin
映画案內所 Arstin
東吳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兼任講師。 在大學教授現代文學、國文以及性/別文化相關課程。 關注電影、戲劇、文學與性/別議題。 合作邀約請洽:[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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