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是我們共同的選擇:《流麻溝十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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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一九五六年一月「綠島獄中組織案」(又稱「綠島新生訓導處再叛亂案」)為背景,由姚文智出品、周美玲執導的電影《流麻溝十五號》(Untold Herstory),改編自曹欽榮的口述書籍《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平實溫和地敘述台灣一段傷痕累累的歷史。電影一開始就以受刑者倒吊的、海天倒反的風景,進入受難者的視野;更捨棄了更具故事性與衝突的、本省籍的護理師嚴水霞(徐麗雯飾)或外省籍的舞蹈家陳萍(連俞涵飾),而是以「為何獲罪都一無所知」的高中生余杏惠(余佩真飾)視角,串聯起事件的因果與群像。
  《流麻溝十五號》既是改編歷史的群像,述說故事的方式就不著重突顯於主角的成長歷程。即使電影一開始即宣稱「進來的人沒有名字,只有數字」,但只要有名字的角色,多具抉擇的意志,各有經歷與立場。藉由杏子的眼,保有獨立思想、暗中籌畫不合作運動、還教杏子讀書的嚴水霞,呈現的是對當權者來說罪證確鑿的「思想犯」;能藉由「練舞」避開勞動、與大隊長(馬力歐飾)以特殊關係獲知妹妹消息的陳萍,呈現的是眾人眼中等同通敵、實則只想明哲保身的「求生者」。原本無法決定是否參與「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的杏子,漸漸了解自己的處境,體會自己願意抉擇的立場,在嚴桑被帶走後,延續她「救人不分好壞,病人就是病人,該救就該救」的精神,讓臨盆的黃蔡昭娣(鄧筠熹飾)得到照顧並順利生下孩子。在那一刻,無論立場、身份為何,生命的降生成為所有女性一致的喜悅與希望。
  電影更運用參差對照的手法,經濟地刻畫角色的關係。例如「思念」,陳萍經由特權見到妹妹陳果,卻是妹妹病重離世前的最後一面;嚴水霞與余杏惠家人的照片,均因拒絕「自願」寫下擁戴政府的血書而在面前燒毀。又例如「愛情」,大隊長與陳萍、林耀輝(徐韜飾)與余杏惠、廖素琴(安苡喬飾)與莊正雄(莊岳飾)、王銘(楊鎮飾)的三角關係,我們可以看到擁權者習於殺伐與施恩,受難者若非得謊稱一廂情願,便只能雙雙以身殉之,即使屈從亦逼自己麻木無感。又例如「母親」,嚴水霞堅持思想的自由獨立以致母子無緣,黃蔡昭娣為求保全孩子而選擇背叛,以及在台灣軍法處,丁窈窕在受刑前必須不得不與女兒分離……每一個「選擇」都是生命與尊嚴的剝離,最純粹的愛變得不可得的奢侈,反而成為當權者掠奪的目標與脅迫的把柄。
  除了受害者的群像,《流麻溝十五號》亦讓威權體制下的「打手」呈現人性的一面,並不加諸絕對善惡的立場:嚴水霞救下的羅幹事(李雪飾),後來數次在女犯危困時試圖解圍;輕放不合作運動的男犯們、想保住陳萍的大隊長,只因站錯邊無法自保,臨被帶走前還向蔣介石的照片行軍禮;在「良心救國運動」中作為「岳飛」典範的小兵莊有福,在杏子被關碉堡時才經由詢問道出當初買油被拉走當兵、「阿婆還在等他回去」的真實苦痛。而最令人心酸的莫過於身為國民黨員、跟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來台卻被視作共匪的崔儀君,好不容易攔到蔣經國求他洗冤,卻只得到一句「這是時代的罪」、手臂一甩就被推託乾淨,終在碉堡發瘋反覆唸著「國旗怎麼是破布」──我們總會以為,只要擁護當權者、獨裁者,就能擁有正義與安全,甚至分享他們的權力,但事實是無論曾經擁有多大的選擇權,只要造成威脅,在任何時刻都可能被剝奪生命,成為當權者口中「時代的罪」或筆下「嚴為復審」,被拋進洪流滅頂,直至一樣的別無選擇。
  電影裡還有一項參差對照,那就是同屬藝術的繪畫與舞蹈。舞蹈原是自由的、無聲的肢體語言,陳萍那抹飛舞的紅令人欣賞,亦令她出色,護她生命,卻也招來嫉妒。杏子稱讚她是藝術家時,她自嘲地說:「跳得好騙傻子,跳不好就騙自己。」當她終於獲得自由後,就完全放棄了跳舞。杏子的繪畫卻被鼓勵「記錄在這裡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亦保留了陳萍妹妹陳果生前的笑貌與心願。藝術之美有一部分在於觀賞者的詮釋,在各自的標準下亦有高低之別,紛爭卻也緣由於此。過去無論是舞蹈、繪畫、歌唱或書寫,都會觸動獨裁者的敏感神經,成為「思想犯」;今日卻可能在刻意歧義的詮釋下歪曲歷史,獨裁者甚至可以成為自由的推手。相較之下,直樸的呈現固可貶損其缺乏「藝術價值」,卻也就少了歪曲的可能。當陳萍獲知妹妹的死訊,穿著紅裙從岩上跳海自盡,但為救跟著跳海的杏子而雙雙回到岸上時,那抹鮮豔的紅被晾在一旁,一如這部電影的選擇:愈真實驚心的經歷,愈不需要過度修飾,故而電影選擇平實而直白的陳述,只以節制詩意的畫面、綠島的自然環境點綴,如此才能遍及全齡,減少爭辯或「另作詮釋」的可能,觀影者只須直接理解這段歷史的事實,以及同理人心最原始的心願。
  《流麻溝十五號》的美都極其樸實,樸實就足以令人心驚流淚,例如嚴水霞赴刑前微笑的從容,證實與呼應了她說:「當犧牲來臨時,我們微笑以對,因為這是反抗的最高境界。」例如海潮翻滾泡沫如人的生命會絕,追求自由的意志卻不斷;天地倒轉的受難者視角,輕輕地代入沒有人該承受如此不人道的對待;甚至包括最被詬病的最後一幕裡,眾人相聚的畫面──固然那以藝術手法來說是太過粗糙的想像,卻也是最直白的心願──我們都在同一座島上,歷史可以重演、可為借鑑,要讓這塊土地維持自由民主的流動還是無處可逃的監所,則賴島上每個人共同的選擇。
「台灣為什麼不可以自治?」
「不然我們來創一個新國家好了。」
「欸不要亂講啦等等被抓去。」
「我只是說夢想而已,可以吧?」
  這段代表「思想自由」的對話,對當時白色恐怖的思想犯來說,只是在戀愛時隨口的玩笑,當年嚴水霞、莊正雄、林耀輝等「社會主義青年同盟」期待共產主義能改變台灣的願景,已從香港、中國、北韓等現況、從時代的演進證明發展的結果。時至今日,無論做何抉擇,只願思想不再有罪,而我們自由的選擇,是讓思想自由可以無限延續、無限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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