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巨人與北歐神話中的巨人(一):Völuspá、韓吉、魔戒

已經追蹤這裡一陣子的應該已經有個概念是——北歐神話不是一部作品,是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文獻整理起來的資料夾;而一般常見的理解大概就只是讀過的人給他做個摘要而已——有這一點的認識後,這一篇雜談打算來閒聊一下我自己也很喜歡的日本漫畫:《進擊的巨人》。
  順帶一提,我是動畫黨的,所以有關漫畫的進度我是一概不知,拜託不要暴雷我,不然召喚索爾「暴雷」妳哦!如果往後有新的資訊我覺得有趣的神話主題殼蟻分享的話也會持續更新這個系列。老實說,我並不是特別愛寫這樣的文,畢竟怎樣都逃不開牽強附會的嫌疑;但這部我真的超愛,有些神話或文獻與之相關若能透過這種方式分享給大家也算不錯喇。
  先來一段被收錄在《詩體埃達》(Poetic Edda) 的〈女先知預言〉(Prophecy of the Seeress) 的文獻。〈女先知預言〉的故事背景是眾神之父奧丁以魔法復活了一位沃娃 (völva)(古北歐的女性占卜師),希望聽取她所目擊的未來。這部詩歌在西方更常見的寫法是 "Vǫluspá",我的愛團《Wardruna》有一首曲子歌詞幾乎完整搬運了詩歌的部分內容,歡迎收聽並支持,畢竟唱的超棒!
  回歸正題,這裡我不會花太多心力介紹 "Vǫluspá" 本身,這幾乎能專門出一本小書來討論了。這一次我只打算摘錄其中一段個人認為與《進擊的巨人》劇情之間有好玩連結的部分。
這一篇提及以下四個部分:
  1. 〈女先知預言〉10節
  2. 〈女先知預言〉中的三位女巨人與《進擊的巨人》
  3. 結局預言:韓吉與奧丁
  4. 簡談《魔戒》中的矮人與北歐神話
  至於下一篇會針對北歐神話中的巨人與《進擊的巨人》中的巨人作一些對照,挑選一些我覺得有趣的部分來跟大家分享。好,那我們開始吧!

女先知預言

〈女先知預言〉整部幾乎把北歐神話照順序全部講完了一輪,從創世神話到世界末日(諸神黃昏 (Ragnarök))。這篇詩章主要來自 1270 年的《皇家手抄本》(Codex Regius manuscript) 與 1334 年的《霍克斯典籍》(Hauksbók Codex),並輔以斯諾里 (Snorri Sturluson) 的《散文埃達》(Prose Edda) 作參照整理而成。不過,需要注意的是,正如第一段提到的——北歐神話不是一本著作,而是雜揉了各家學說的龐大資料夾——創世神話的版本光是孤陋寡聞的我所知就已經有三種以上。
《皇典手抄本》(Codex Regius manuscript)
好的,首先在〈女先知預言中〉第一節是這樣說的:
(1)「從我言,不論階級高低的人們,海姆達爾之子。奧丁,祢召喚我,令我追憶出那些諸神與人們最古老的逸事。」(Heed my words, all classes of men, you greater and lesser children of Heimdall. You summoned me, Odin, to tell what I recall of the oldest deeds of gods and men.)
之後的數個章節快轉帶過一下,不是字字斟酌的翻譯了。
(2)「我記得那時有九個世界、九個女巨人以及世界樹,在那之前,原初是尤彌爾 (Ymir) 的時代。」
(3)「無沙、無海、無寒風、無土地、無天空、無草地,僅有金倫迦鴻溝。」
(4)「奧丁與他的兄弟們創造了土壤、中土世界;陽光從南方照耀在他們石造的廳堂上大地綠化,一切有機隨生。」
(5)「太陽伴著月亮被天馬從東拉到西。那時,太陽並不知道祂將在傍晚歇息。那時,星辰並不知道祂們將被安置在天上。那時,月亮並不知道祂擁有怎樣的力量。」
(6)「之後,眾神前往祂們的王座,神聖的諸神做出決議。祂們命名夜晚與時辰、早晨、中午、下午與傍晚。從此祂們能夠談論時間。」
(7)「祂們齊聚在伊達沃爾 (Ithavoll),立起高壇與神廟。祂們造出工坊。祂們造出珍寶。祂們造出火鉗與其他器具。」
(8)「祂們在草地上玩耍,他們無憂無慮,享無盡財富 — — 直到三位女巨人臨現,從約頓海姆而來。」(They played in the grass, they were cheerful; they had no lack of gold, till three giantesses came, fiendish giantesses from Jotunheim.)
(9)「之後,眾神前往祂們的王座,神聖的諸神做出決議 — — 祂們從尤彌爾的血與祂的腐敗肢體中創造出矮人之王。」
(10)「祂們創造出摩特索格尼爾 (Motsognir) 作為矮人之王,接著祂們創造都靈 (Durin),祂們接著用土壤做出許多人形小生物。都靈為祂們命名……」
關鍵的句子是第 8 小節:「祂們在草地上玩耍,他們無憂無慮,享無盡財富 — — 直到三位女巨人臨現,從約頓海姆而來。」為了避免不小心做成生難字彙大辭海系列,我只會簡單做一點說明,底下挑幾個名詞解釋:

「海姆達爾之子 (Sons of Heimdallr)」

就是人類的意思。海姆達爾 (Heimdallr) 是阿薩神族 (Æsir) 的一員,祂有一則著名的豐功偉業是下鄉到人類社會讓各個階級的有夫之婦懷孕。這三小種口味A片情節?但真的是這樣,而且大家都很感謝祂……。如果大家對這個神話有興趣想多了解我再專開一篇。

「金倫迦鴻溝 (Ginnungagap)」

古北歐語原意是「充滿力量的空間」。太古之初有一道深淵,位於南方的燃燒大地 (Múspellsheimr) 與北方的寒霧大地 (Niflheimr) 之間。冰川在這裡受南方暖流熏風融化,始祖巨人尤彌爾便誕生於這消蝕的過程中。

「中土世界 (Miðgarðr)」

簡言之就是人類可寓居的世界,字義上是「中庭」的意思。大家可能聽過北歐神話區分九個世界的說法,然而考古學上沒有找到相關的文物、圖騰來佐證這種宇宙學觀點;僅有殘篇、手稿與基督教時代後的補記中詳述。姑且當作一種理解方式。"Midgard" 字源上來說,在古英語與古北歐語中都有「人住的世界」、「已知、可知的世界」的意思。寒霧大地在中土之下,諸神寓居的神域中土之上。那尤彌爾呢?中土世界就是由尤彌爾人體鍊成的。(人體鍊成是禁忌之術,請大家不要在家裡自行施作。)

「約頓海姆 (Jötunheimr)」

巨人的故鄉。位置眾說紛紜,通常假定位在神域 (Ásgarðr) 與中土世界的東北方。"jötunn" 就是巨人的意思,在某些文本脈絡中殼蟻再嚴格說是「霜巨人」。有一種創世神話的版本提到奧丁三兄弟 (Odin, Vili and Vé) 手刃始祖巨人尤彌爾之後,尤彌爾巨大的身軀流淌出大量鮮血,兇猛波濤溺斃了幾乎所有的巨人族後裔,只剩下一對巨人夫妻。神族將祂們驅逐到約頓海姆,讓巨人族從此與人類、神族隔離開來。在《進擊的巨人》中,帕拉迪島 (Paradis Island) 就像北歐神話中的「約頓海姆」吧?而在這個語境底下,擔當奧丁三兄弟神格的或許就是架空的英雄赫洛斯 (Marleyan hero Helos) 了。

三位女巨人與進擊的巨人

根據〈女先知預言〉,原本諸神的大家應該過得滿好的,然而祂們卻為時間命名。換句話說,祂們討論出如何定義時間的方式。從此,諸神能言談時間,同時,諸神也受到時間束縛,無一能脫逃。給定了時間,就有了開始與結束及過程的觀念——於是有了創世,也就有了終末——至此諸神已落入消亡的倒數計時。
  與之相關的角色便隨之登場。儘管沒有在《女先知預言》中闡明,但三位來自巨人國的女巨人大概就是名氣響亮的命運三女神——烏爾德 (Urðr)(古北歐語即「命運」)、貝爾丹堤 (Verðandi)(古北歐語即「正在發生、成為」)、斯庫爾德 (Skuld)(古北歐語即「必為」)——祂們將編織諸神與人類的命運,一針一線承蒙宿命的託管。(是神,同時是巨人;在北歐神話中是稀鬆平常的。另一個例子是冬獵與滑雪的女神絲卡蒂 (Skaði)。)
Nornir, Credit: Johan Ludwig Lund, 1844
那這些跟《進擊的巨人》有什麼關係嗎?在第二季的片尾曲(《夕暮れの鳥》)中有一幕是三位女孩分食一具屍體。根據目前所有的情報得知,要獲取巨人的力量需要吞噬掉巨人之力的持有者,而「吞噬」的定義似乎不是真的只要吞進肚子就好;畢竟在第一季中主角被無垢巨人 (Pure Titans) 吞嚥下肚後,也沒有什麼變化發生。再根據第三季——阿爾敏 (Armin Arlelt) 吞噬貝爾托爾特 ( Bertholdt Hoover)(超大型巨人)、第四季——艾連 (Eren Jaeger) 吞噬拉拉 (Lara Tybur)(戰鎚巨人)看來,髓液似乎是必要的。王政篇似乎也能看到髓液的必要性,馬萊 (Marley) 處決艾爾迪亞人 (Eldians) 也是透過這樣的方式。
那麼,先不論始祖的巨人是怎麼誕生的。三位女巨人作為巨人的後裔來到塵世,作為「末日的初響」就殼蟻是一個有趣的隱喻。無憂無慮的諸神,或說先民們,在三位女巨人乍到後,一切都將變得不一樣了。諸神的黃金時代結束了。在那之後,諸神創造了矮人來打造精美的器物、挖掘出稀有的黃金;財富不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回到《進擊的巨人》中,這三位女巨人或許隱喻的是那故事之初便偉然聳立的三道城牆 (Wall-Maria, Wall-Rose Wall-Sina);片尾曲《夕暮れの鳥》中那三位女孩的髮型與作為城牆徽如出一轍,暗示至此已是明示。牆內世界而言,它們即是那三位繼承了「始祖巨人」的女神,而它們也將在「地鳴」時終結大陸的黃金時代。
  相對的,之於牆外世界而言,瑪麗亞、羅賽、席娜三位尤彌爾後裔,無疑更是之於全人類而言黃金時代的終結,與末日序曲的前奏;從此,巨人族裔將在地表上橫行千年。

結局預言、韓吉與奧丁

〈女先知預言〉根據傳說是奧丁以魔法復活女先知(應該也是巨人),請她為遙遠的過去娓娓道來並紀錄而成。目前劇情看來,特徵上與奧丁最為相符者大概就是韓吉 (Hange Zoë) 了。不負責任預言一下,最後一話大概也會以韓吉作為旁白來梳理整個巨人紀元的故事,以一位曾參與進擊的巨人版本諸神黃昏的倖存者的身分來為人類說故事。
  為什麼是韓吉呢?首先最明顯的特徵是與奧丁同樣都是獨眼。之外,就是無盡的求知慾。奧丁是古北歐的智慧之神、戰略之神,其形象並非戰場最為武勇,而是最具謀略與判斷力的那一個。
Hange Zoë, credit: sango
求知慾當然在其他角色身上也有:阿爾敏、艾爾文 (Erwin Smith) 都嚮往著牆外世界的盡頭。然而有一點關鍵的差異,在於追求智識的方式。阿爾敏結伴而行,尋求盟友一同探索一切可能性。艾爾文孤軍奮戰、貫徹傳承的信念(來自父親),以強大的意志試圖排除所有阻礙探索的可能性,不惜將自己也化為手段。
  韓吉既不明顯仰賴於交心的朋友,也不以剽悍的領導力及意志力武裝;她求教的對象,正是「巨人」本身。《進擊的巨人》開播至今好幾個年頭,大家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韓吉初登場時的瘋癲、怪誕。那種與旁人常是格格不入卻又理性、冷靜的態度——瘋狂而智慧——正是奧丁的標記。而另一項至關重要的標記,就是「求教於巨人」。
  為什麼求教於巨人會是一項重要的奧丁標記?奧丁作為求知之神,祂是不擇手段的。最有名的故事莫過於將自己刺傷倒掛於世界樹之上九天九夜,透過極致的瀕死狀態試圖窺見神秘。(據說,偉特塔羅牌中的倒吊者與奧丁也有呼應關係,這一點就留給大家玩味了。)
  不僅如此,奧丁的不擇手段不只是衝著自己來,也幾乎完全不受任何社會框架、禮俗所限制;這或許也反映了奧丁同時作為瘋狂之神的面向 — — 有時,瘋狂不過就是世俗太過無趣罷了:
  奧丁作為神族的統馭者,與象徵自然之力、渾沌的巨人族理當分庭抗禮,上演一場基督宗教最喜歡的正邪不兩立、善惡的二元對抗賽最後精彩勝出的戲碼。然而整部北歐神話的敘事卻幾乎完全相反(這裡先撇開有濃厚基督宗教色彩的《散文埃達/新埃達》,畢竟作者 (Snorri Sturluson) 已是後基督時期的冰島教士)。奧丁不僅與巨人的關係曖昧不明(奧丁自己也有半巨人血統),對洛基(巨人之子)照顧有佳,也非常勤奮向巨人求知(最著名的就是僅頭顱活著的智慧巨人「密米爾 (Mímir)」),甚至因為向女性學習魔法 (Seiðr) 必須穿著女裝被洛基訕笑(洛基嘲諷技能是北歐神話之冠,當然不只奧丁被 Roast)。
  若再納入諸多薩迦 (Saga) 來審視,奧丁幹過的鳥事之喪盡天良時常完全輾壓巨人族帶來的麻煩,所以就先不說什麼正邪了,就是垃圾不分藍綠而已。好聽一點說,大家雖然都是稟賦大能者,性格上多少也都有一點瑕疵,彼此互相喇。(古北歐主神原先並非奧丁,但在強調武勇、戰事的文化氛圍中,奧丁的神格逐漸被抬高。當時人的道德觀念比起普遍關懷的平等思想,更重視階級與個人意志、力量的施展與實現。)
  回到《進擊的巨人》中的角色韓吉,也就不難理解他與奧丁之間可以有饒富趣味的對照。不斷涉險與巨人親身接觸,謙遜地向看似蠻橫無理的敵對者尋求知識。同時,也保有自我。當巨人的嘴張開時,當然得挺起刀刃相抗衡。其他有關奧丁與巨人的瓜葛糾纏,礙於篇幅在這裡點到為止。

《魔戒》中的矮人與北歐神話

算是一個有趣的小知識,本文第一節中引用〈女先知預言〉的10個段落,從第11個段落開始一一列舉了矮人們的名字,列舉到第12個段落提到一位矮人名叫 "Gandalf"——怎麼樣,是不是很耳熟呢?沒有綽喇,就是托爾金的《魔戒》中鼎鼎大名的一位邁雅 (Maiar)「甘道夫」——其實也不用提到後面章節,比較敏銳的讀者在第10個段落可能就已經從 "Durin"(都靈)這個名字嗅到那麼一點魔戒銅臭吧。
還記得《哈比人:五軍之戰》(The Hobbit: The Battle of the Five Armies) 中鐵足.丹恩 (Dáin II Ironfoot) 率領鐵丘陵 (Iron hill) 矮人軍團衝向阿所格 (Azog) 的半獸人軍團時吶喊的 "TO BATTLE! TO BATTLE, SONS OF DURIN!"(戰鬥吧!戰鬥吧,都靈之子們!)嗎?
  「都靈」作為《魔戒》世界觀中第一位在中土世界甦醒的矮人始祖,正如同北歐神話中矮人的地位幾乎相同。「摩特索格尼爾 (Motsognir)」或許不是矮人,作為矮人之王通常意味著具備神性或巨人族血脈,而非矮人。
  題外話,《魔戒》與其相關作品在描繪矮人的文化上多半取材自對中世紀維京人、古北歐人的想像而來。體面的大鬍鬚、擅長斧頭作為武器(鐵鎚倒是沒有,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誤解?大概是因為雷神之鎚太過知名)、超級愛喝啤酒、崇尚勇敢剛猛的性格等。其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矮人語 (Khuzdul) 的書寫系統基本上就是盧恩文字 (Runes) 的樣式風格,殼蟻看看劇中主角亞拉岡 (Aragorn) 後來持有的納西爾劍 (Narsil) 及上頭的銘文;這把劍就是由第一紀元的傳奇矮人工匠打造。
Narsil andúril f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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ᛁᚴ᛫ᚼᛅᛁᛏᛁ᛫ᚢᛁᛏᛁᚢᛅᛦ:看待「北歐神話」、「盧恩文字」、「維京人」的態度有點認真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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