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x薩迦x哈姆雷特

繼前一篇討論電影《北方人》當中與「狂戰士」相關的概念後,這一次來補完前一篇文章自己開的坑——《阿姆羅達薩迦》。
  這是電影預告片直接給予的明示(當然前提是看得懂維京時代使用的佛薩克 (Long-branch futhark)),至於和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關聯性就有待文章後半再穿插進來(但主要更有力量的文獻另有其他)。這一篇介紹分為幾個段落:
1. 「阿姆羅達」名諱在不同語言底下的翻譯
2. 最古老的版本:薩克索著述的《丹麥人歷史》
3. 17 世紀冰島手抄本的《阿姆羅達薩迦》
4. 阿姆羅達與哈姆雷特
  那就讓我們開始吧。

1. 「阿姆羅達」名諱在不同語言底下的翻譯

為什麼會先從名字開始談起?這是因為要確認歷史上哪些人物的名稱其實根本是指涉同一個對象,而不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個體。以羅斯歷史的名人舉例,在留里克死後繼任統治大衛的奧列格 (Олег),其古北歐語的名稱為海爾吉 (Helgi),再來繼任的是伊戈爾 (Игорь) 的古北歐語名為英格瓦 (Ingvar);知道有這樣轉譯的關鍵在於,讓我們能夠辨別出這些人物是更親近於什麼族群。後來的羅斯歷史漸漸就拋棄掉古諾斯語的名稱,完全與斯拉夫人同化了,而有助於我們辨別統治階級的族群認同與文化親近傾向。(羅斯人最初的統治階級多半是瓦良格人,也就是從瑞典東南東遷的一支維京人。)
  有這樣的概念,我們來看看「阿姆羅達」在不同的語群底下有些什麼變體。在古北歐語中是 "Amlóði",在古丹麥語是 “Amleðe",在古拉丁語是 "Amlethus";而愛爾蘭語亦有 "Amhladh" 與之相似,推測可能是古北歐語名的 "Olaf" 將其以凱爾特語言轉譯後的名稱(像是知道這一點,我們就可能猜想某些在其他文本裡被稱作 "Olaf" 的登場人物有可能與阿姆羅達乃同一人)。
  正如所有其他的傳奇故事或神話,之所以不會是正史,就是因為所發生的那些故事,往往不見得都是單一來源,而是多視角,甚至多事件下的彙整與取捨。因此,在這方面的文化研究,對照正史的相似性是必要的工作(就像三國演義與三國誌之間的關係),它讓我們能深挖這些故事背後可能的主幹與緣起,以及最初可能來自怎樣的背景;相對地,也就較容易能辨識出哪些部分可能是杜撰或安插進其他當時的流行觀點。所以,底下就簡要介紹「阿姆羅達」其史料最接近也最具可靠度的來源——《丹麥人歷史 (Gesta Danorum)》。

2. 最古老的版本:薩克索著述的《丹麥人歷史》

在《丹麥人歷史》中的第三、第四編本中,由於這本書寫於十三世紀的著作,正如其他的傳統北歐文體(如《薩迦》、《埃達》)通常撰寫時間與事件相隔數百年,因此描寫中與歷史上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之間可能會有許多出入;尤其是對於異教文化的描寫,因為薩克索本人不是太喜歡異教。(嚴格說來,那個時代就算喜歡異教好像也不是太方便公開表露。)不喜歡如果只是醜化,大不了就想得美一點,但偏偏基督徒也怕得罪人家的民間信仰;更高招的做法或許是——奧丁?阿,那其實是人而已喇,雖然很厲害,但也不過是人而已喇;真正的神只有耶和華——顯然透過這種連哄帶騙的方式頗為奏效。撰寫《散文埃達》的斯諾里亦有另一部著作是《古北歐諸王薩迦 (Heimskringla)》,第一章便是以部落衝突的方式在描寫「阿薩神族 (Æsir)」與「華納神族 (Vanir)」之間的鬥爭,而非神與神之間的爭霸。類似地,薩克索也是盡可能使得超自然的環節顯得邪惡或愚鈍;說是這樣說,但仍然不影響《丹麥人歷史》是一部非常具參考價值且重要的古籍。
  在《丹麥人歷史》中與阿姆羅達(在薩克索的筆下是「阿姆萊斯 (Amleth)」相關的故事中,首先是有一位丹麥地方酋長,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叫霍文迪爾 (Horwendill),一個叫馮 (Feng);兩人都是相當勇武的戰士,前者後來娶了丹麥國王的女兒戈魯達 (Gerutha)。霍文迪爾成為新一任丹麥國王,然而他的兄弟馮謀殺了他並奪取王位並娶戈魯達為妻。阿姆萊斯刻意表現得像個北七,讓馮降低戒心而放過殺死他。(有趣的是,在古北歐語中的「阿姆羅迪 (Amlóði)」本身就帶有「愚人」或「瘋子」的意涵;因此,這部分大概不會是史實,很難想像當時為人父母會給小孩取這種名字——除非這個角色出現在中美洲神話中……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多疑的馮對阿姆萊斯做了一些測試,發現這傢伙不是真的傻子,但又不能光天化日之下處決這一位前王子;於是,他使了一記借刀殺人,假借名目將阿姆萊斯送去英國,附帶兩位僕人(馮的眼線),並附帶書信請英國國王找機會幹掉他。而阿姆萊斯警覺到這個計謀,在路途中竄改了書信,來個將計就計,後來的劇情變成請英國國王讓女兒與阿姆萊斯成親。就在馮以為一切妥妥地往後可高枕無憂之時,阿姆萊斯挑準時機回到丹麥,殺了馮,報了殺父之仇。
  《丹麥人歷史》有整整九冊,故事當然不會只斷在這裡,但反正這裡只是要做個與哈姆雷特的比較,相似之處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們看看另一部作品中是怎麼描繪這樣的劇情走向。

3. 17 世紀冰島手抄本的《阿姆羅達薩迦》

老實說,目前並不清楚現存的十七世紀冰島手抄本《安布爾斯薩迦 (Ambales Saga)》與已經佚失的《阿姆羅達薩迦 (Amlóða saga)》之間有沒有出入,另一方面,相同名稱或主題的傳奇手稿亦有多份不同版本。不過,學界有另一種關於此類型薩迦的說法,是這樣的傳奇太過經典,以至於或許根本沒有所謂的「原版」;也就是說,這樣的故事或許在薩克索以前就已經流傳數百年也不一定。
  《安布爾斯薩迦》與薩克索的《丹麥人歷史》相較的話,也沒有在殺死叔叔之後的劇情;而且在《丹麥人歷史中》主角阿姆萊斯是刻意地表現瘋狂作為計謀來伺機而動,但是《安布爾斯薩迦》中的主角似乎是真正的笨蛋▼
Ambales was unsightly in every way and much bigger than his brother.He obeyed no-one nor would he learn anything good; rather, he was most obstinate with everyone. He was larger limbed than other men and people saw few who conducted themselves like him. He was called Amlóði by the courtiers and even by the king himself.
  另一方面,《安布爾斯薩迦》在某些面相有更強的傳奇色彩,像是主角的叔叔馮曾做了一個預知夢,夢到自己死亡的場景,而最後也應驗了。那麼,哈姆雷特與上述這些故事之間有哪些重合之處嗎?

4. 阿姆羅達與哈姆雷特

先提醒一下,我不是莎士比亞文學的專家,平時幾乎也沒在讀任何形式的文學(如果古北歐文學不算的話);因此,有關莎翁有沒有真的參考過上述兩部作品,或者《哈姆雷特》的原型是不是一定來自於哪一部或哪幾部作品等,都是我沒辦法回答的問題。因此,這一部分只基於我對《哈姆雷特》最粗淺的認識。
  從上述,主要的劇情路線——王子復仇記——是幾乎沒有變動的。再來,《哈姆雷特》的主角也是透過裝瘋賣傻來蒙混過殺父仇人的眼睛,然後復仇的過程也大致上相同,但少了許多在《安布爾斯薩迦》或《丹麥人歷史》中時常出現的具有古北歐特色的隱喻或 Kenning(這個概念不太好解釋,以後有機會詳述,殼蟻先當作「古北歐文學中特有的修辭技法」來理解就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莎翁的時代,這些隱喻更加地晦暗不明,改以當時候人們習慣的隱喻代之。在《哈姆雷特》故事中,馮是以克勞迪烏斯 (Claudius) 登場,但幹過的事情也都差不多;但是被克勞迪烏斯幹掉的哈姆雷特老爸作為鬼魂的戲份倒是超乎尋常的多。再來,哈姆雷特安排了一場戲劇重現了父親被殺的場面以觀察克勞迪烏斯的反應,這部分亦未曾出現在其他作品中。馮與克勞迪烏斯都刻意安排了竊聽者,以監聽主角與王后的對話,而這名竊聽者都被主角手刃;而之後,也都察覺事情不對勁而請求英國國王來借刀殺人。但是,在主角回到丹麥後的劇情就有非常大的不同,原本在薩克索的作品中還有焚燒宮殿的的橋段,殺死叔叔報仇的過程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揉進了更多其他角色之間的愛恨情仇以及更強的宿命感。最後,最大的差異就是哈姆雷特在幹掉叔叔後就GG了,但是阿姆萊斯沒有,他的大好前程還在不遠處等著他。

小結

起初是想簡單帶過介紹《哈姆雷特》與其他古北歐故事素材的關係,寫到現在我發現這幾乎不可能是有辦法「簡單」的;主要原因在於我的學識不足……一方面,我不可能在這裡將這三部作品中的劇情完整寫在這裡,做這件事情的工作量幾乎是翻譯一本書了吧!二方面,不論是薩克索的《丹麥人歷史》,還是《安姆羅達薩迦》,我都是第一次接觸;還沒有徹頭徹尾地充分研究過,不過,如果這篇文能讓大家多少增加一點點小小冷知識,也算是達成起初撰寫的目標了。請大家多多擔待!
  • 後記:老實說,這系列都是基於對《北方人》這部電影的期待才動筆的,但台灣硬是要等到七月中才看得到,根本沒看過的我做這種劇情分析到底是在想什麼!
  • 小彩蛋:薩克索筆下的阿姆萊斯 (Amleth) 與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 (Hamlet);差異只是字母 "H" 的頭尾置換而已喔。(沒有要陰謀論什麼的意思,但很歡迎自己腦內播放共濟會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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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待「北歐神話」、「盧恩文字」、「維京人」的態度有點認真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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