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獨步獨什麼】宮部美幸不只是松本清張的女兒,也是史蒂芬.金在日本最知名的傳承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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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出前一廷
  在宮部美幸(宮部みゆき)拿下第45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小說《龍眠》(龍は眠る)開頭,有以下的一段引文:
「這種能力完全被埋沒了。
 否則,很難想像在茫茫大海中露出的冰山一角竟然可以隱藏了幾世紀。
              ──大衛.R.康格雷斯《被揭露的影子》」
  只要你曾讀過《龍眠》,便會知道這段引文所指的,乃是故事中兩名要角擁有的超能力。而《龍眠》一書則圍繞在這項元素上,為理應單純的情節增添上層層血肉,使超能力對於受到幫助的人來說,就像是一種來自上天的恩賜,但對真正擁有超能力的人而言,則像是一種不斷迫使他們踏上犧牲自我之途的詛咒。
以描寫「少數者」為中心的《龍眠》,日本國民作家宮部美幸曾自言:「本作可以說是我創作的原點。」
  不過,倘若你在網路上搜尋那段引文標註的作者名及書名,便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被揭露的影子》(The Revealed Shadow)這本書,就連大衛.R.康格雷斯(David R. Congress)這名作家,也並非真實存在的人。
  但別誤會,這並不代表那段引文只是出自宮部的虛構。事實上,這的確是自別部作品中引用而來,只是作品名稱並非《被揭露的影子》,而且你可能還讀過那本小說,或是看過改編而成的電影,再不然,至少也有極高機率,曾經聽過那部作品的名字才是。
那段引言的真正出處,其實是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處女作《魔女嘉莉》(Carrie)。
  《魔女嘉莉》這本小說,與電影版那平舖直敘的敘事手法不同,書中除了小說情節以外,還不時交插許多虛構的報導文學內容,透過這樣的方式,讓整本小說彷彿真有其事,因此使故事內容明明設定於出版時的數年之後,卻也同樣具有一種濃烈的真實感。因此,宮部在《龍眠》開頭的那段引文,也正是來自《魔女嘉莉》裡的某段虛構內容。
  宮部第一次接觸到金的小說,就是於1975年發行日文版的《魔女嘉莉》。當時不過才高中一年級的她,被這本小說充滿真實感的敘事手法給深深吸引,就這麼在《魔女嘉莉》還沒被改編成轟動一時的經典恐怖片以前,便已成為金的支持者,甚至還曾直接表示,要不是那次《魔女嘉莉》的閱讀體驗,如今的她也恐怕根本不會成為作家。
  因此,雖然宮部曾被稱為「松本清張的女兒」,但她其實也與米澤穗信、小野不由美、恩田陸、三津田信三、東山彰良與浦澤直樹等人一樣,除了是知名的史蒂芬.金書迷,更被視為金氏風格在日本的傳承者之一,甚至若是以作品受到影響的程度來看,宮部也勢必會在那串長長的名單裡名列前茅,堪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人。
  就她自己形容,金對她來說簡直就是神一般的作家,尤其是他在敘事方面的生動程度,更是使宮部受到高度影響,因而將金的小說視為聖經般的存在,總會不時重讀,導致家裡的相關藏書在長年的反覆翻閱之下,全都被翻得破破爛爛的。
  至於《龍眠》這本小說的寫作動機,則是宮部抱持著就算被罵也無所謂,無論如何就是要以扮演金的心態,以他的風格來好好寫出一部長篇小說,因此讓金另一部以超能力作為主題的小說《死亡禁區》(The Dead Zone)變成了靈感核心,就這麼寫出一部帶有一絲悲劇及成長調性的科幻推理小說,同時亦在整個撰寫過程裡,都感到格外開心。
到了同樣描繪超能力的《鳩笛草》,宮部美幸也說:「這個故事寫的其實就是我自己。」
  此外,宮部也在中篇集《鳩笛草》裡針對超能力元素繼續探索,同時也就像金的作品一樣,迴避了類似題材常見的超級英雄路線,而是選擇更為寫實的世界觀,讓那些角色面對種種人性的苦惱,使那些超能力不像什麼恩賜,反倒更近似命運的詛咒或考驗,總讓他們在各種道德困境中進退失據,展現出一種令人心生共鳴的迷惘之情。
  其中的〈燔祭〉,以及延續發展而成的長篇《十字火焰》(クロスファイア),給人的感覺甚至就像是金代表作《燃燒的凝視》(Firestarter)的精神續作。不管是主角擁有的意念燃火能力,或是別有意圖的神祕組織,都讓人不禁覺得若是《燃燒的凝視》是一本日本小說,那麼這兩部作品則簡直可以被作為本書的續集來讀,而且《十字火焰》除了直接提及金的名字,同時亦以「Firestarter」作為女主角的電子信箱密碼,以此作為明確的致敬方式。
  除了超能力的相關元素外,這種題材與情節概念上的引用,也同樣可以在宮部的其它作品裡窺見一斑。像是在日本銷售超過280萬部,描述一名少年在現實與幻界中穿梭,試圖拯救破碎家庭的奇幻冒險小說《勇者物語》(ブレイブ・ストーリー),也是受到金與彼得.史超伯(Peter Straub)合寫的《魔符》(The Talisman)影響而成的作品,兩者在故事設定上,亦有明顯的相似之處。
  就連在宮部的時代小說裡,我們也同樣能見到金的小說元素,被巧妙轉化為另一番令人難以察覺的面貌。像是《怪談: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之始》(おそろし 三島屋変調百物語事始)的〈凶宅〉一篇裡,她便將《鬼店》(The Shining)的元素置入其中,讓發生在美國一棟山區飯店的靈異家庭悲劇,變成江戶時代的大宅怪談,就這麼以現代觀點重塑日本的老式怪談風格,也讓那些故事往往具有一種借古諷今的潛在特質。
「三島屋奇異百物語」系列是宮部美幸生涯最龐大的創作計畫,目前已盛大邁入第二部。
  然而,金對宮部的影響不僅是表面上的故事題材。像是在她拿下第120屆直木獎的《理由》中,便將類似《魔女嘉莉》的偽報導文學手法運用在整本小說裡,透過內容彷彿全都來自實際採訪而成的撰寫方式,為故事提及的法拍屋及海蟑螂引發的社會問題,帶來更為凌厲的寫實質感,因此也讓本作的文字風格,與宮部大多數的其它作品,有著極為明顯的不同之處。
  而就浦澤直樹指出,當初他的漫畫《Monster怪物》快要結束時,正好也是宮部的《模仿犯》連載進入尾聲的時刻。那時,他們兩人曾有過一場對談,而就浦澤表示,他們都在這兩部作品的架構上使用了金常用的作法,也就是為每一個角色都賦予足夠的背景,讓讀者感受到這些人物全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故事,藉此使整部作品具有更為寫實的群像劇風格。甚至到了最後階段,他們兩人也處於完全投入其中的狀態,彷彿就實際活在那些角色之中,甚至還能聞到故事裡那些犧牲者身上所散發出的血腥味。
  至於宮部最讓人佩服的地方,則在於就算是《龍眠》、《十字火焰》或《勇者物語》這種不少元素直接沿用的小說裡,她也還是能讓這些作品呈現出屬於她自己的風格,因此也讓那些致敬與延伸並非停留在表面階段,而是以一種完全內化的方式,在設定、主題、架構與敘事手法等方面,都被轉化為她展現個人思維及觀點的方式,讓她也不僅只是松本清張與史蒂芬.金的繼承者,同時更是獨一無二,絕非任何人複製品的宮部美幸,就這麼在多年來,不斷推出一本又一本的精采作品。
  也因為如此,對於金的書迷來說,宮部的作品除了原本便具有高度魅力以外,就連她書中偶爾會出現的一些金氏元素,也往往能帶給人不少驚喜,甚至還會讓人期待她會如何以自己的觀點及角度,為類似題材翻轉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閱讀樂趣。
  事實上,宮部也的確還在這麼做著。她曾公開表示,由於她實在太喜歡金的作品,因此只要是金所寫過的題材,她也全都想挑戰過一回,因此只要日後有機會的話,她也希望能寫出一本《鬼店》式的鬼屋小說,以及《寵物墳場》(Pet Sematary)那種死者復甦的題材。
  而從2018年至今,她也確實在雜誌《小説新潮》上,開始不定期連載她的第一部長篇鬼屋小說《Ghost Story》。究竟這部時至今日已刊載了28回之多,但還仍未完結的恐怖小說,將會讓我們再度看到怎樣一種宮部的史蒂芬.金新解呢?一切,就還讓我們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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