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曦月城燈火如織，張眼便見人們相約趕集，街頭吆喝叫賣之景。蕭濁看著一片繁華，身為造主，他也感到一絲與有榮焉。
這裡酒肆瓦市，不論風雨寒暑，白晝通夜皆有，凡人、修者的需求都可得到滿足，有普通吃食小品，還有靈果、獸肉，甚至符錄、飛劍。
蕭濁抓著季清穿梭在喧囂的長街中。盞盞明燈隨步伐跳躍，將蕭濁臉映得通紅，光影在那深邃五官上更顯神秘。
忽地蕭濁轉頭一笑，一張燦爛面容炫人眼目：「師尊，這兒有間糕餅鋪，不知師尊喜愛哪種？」
季清一呆：「唔……為師瞧瞧。」
季清邁著步子，只見那裡有紫蘇靈果糕、橘紅糕、湯梅靈果糕等等不一而足，做得是小巧精緻，於是他指了指兩個最愛的。
蕭濁抱著胸笑道：「原來師尊喜甜啊！」語畢他掏出銅錢，道：「掌櫃，紫蘇靈果糕和湯梅靈果糕，包起來。」
糕點到手，蕭濁立刻扔給季清，想親眼見季清吃掉：「師尊，不吃？」
季清覺得在大街上進食未免有礙觀瞻，但又不好拂了徒兒心意，思索片刻方才答應。
季清用玉指掐著糕點，正張口往嘴裡送，便見蕭濁俊臉湊得極近，一雙星目好似元宵燈籠，湧動著殷切期望。季清頓時好不尷尬。
「師尊，我想瞧你滿意不？」蕭濁嘻嘻一笑。
季清摀著嘴咀嚼，直到嚥下後方才開口：「濁兒買的為師自然滿意。」
蕭濁點了點頭：「嗯……很好，若你愛吃，改日讓你嚐嚐徒兒手藝。」不過，表現好才讓你嚐，表現不好你就等著領罰吧！
季清停下腳步，頭微微一傾：「濁兒，難道你恢復記憶了？否則怎麼會做糕點？」
蕭濁老早就忘記自己「仍在失憶」，面對季清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蕭濁呼吸一窒，腦袋飛速轉動，面孔僵硬幾息，最後選了個最不容易被拆穿的答案：「徒兒記憶有恢復少許，慢慢回復 。」
季清聽了面上帶笑，整個肩膀垂了下來：「那就好，為師還正擔心呢！」
見季清如此好唬弄，蕭濁唇角不由得提起。
兩人並肩而行，來到河岸邊，見一石拱橋立於兩畔，微風徐徐，燈火懸天高掛。
畫舫上有傅粉名妓陪侍，歌聲、樂音飄來，叫好聲此起彼伏，盡顯人間煙火氣息。
蕭濁素來好酒，儘管今日無酒可飲，但此景依然醉人醉心。
他只想靜靜欣賞，於是說幹就幹，他一屁股坐下，道：「良辰美景、動人悅音，今晚徒兒想與師尊一齊共賞。」
他沉醉其中，搖頭晃腦，時而張臂，時而仰倒，隨心的像隻自由飛鳥。
季清被他突然坐下的舉動驚了一下，回過神後才揮了揮拂塵，柔聲道：「濁兒，地上髒。」
蕭濁笑著嗔道：「石子而已，管它啥髒不髒，除塵訣不就得了，與師尊同賞才重要。」
今日他感到無比放鬆。受冤、九千次輪迴、火焚數萬載，甚至在崆梧山，他都從沒享受過半刻。
季清緩緩坐他身側。一黑一白相偕河畔，一灑脫一規矩，同於一處，不言不語卻陪伴彼此。
畫舫上已推杯換盞數輪，蕭濁不知想到了什麼，忽地一問：「師尊，客舍那人這麼說你，你不惱？」
在崆梧山時他就好奇了，季清為人界做了諸多善事，吃力不討好，最後卻落得時不時被奚落的下場……如此，季清的心當真不受影響？
季清輕淺莞爾：「是毀是譽便隨人去，為師無愧於心即可！」
蕭濁道：「儘管徒兒才剛恢復神智，但也曾聽聞師尊不少事跡……徒兒有一問，狺狺吠聲擾人耳，為那些個不知感恩之人做再多，他們可有一天能學會感恩？」
季清淡淡笑了笑，道：「說也奇怪，或許是為師遲鈍，為師並不甚在意是否感恩，單是行善便足已令人舒坦了！ 」
蕭濁擰起劍眉，問：「那這究竟是你自主為之，還是歷代先賢、世道壓力鞭策你為之？」
季清堅定道：「自然是自主為之，為師只想不分親疏，不分貧賤、不念恩否，大愛無疆。」
蕭濁有些不信，一雙瞳孔望來，直達季清眼眸深處，卻見季清並無一絲掙扎、顫動，更無一絲掩飾、作偽。
帝清本性博愛，季清估計也是如此，彷彿雲巔上的萬丈昊光，澤披眾生。但蕭濁不同，他素來是自私的愛，若是他不愛的，即便對他千好萬好也入不得他的眼。
蕭濁只覺愚不可及，搖了搖頭：「師尊，你可真累，你不知有些人是白眼狼，升米恩斗米仇，幫了他還反倒咬你一口？」
季清道：「若他要記怨不記恩，那我們是否可以記恩不記怨？若他恩將仇報，我們是否可以德報怨？」
季清神如一輪初升明月，傀然獨立，大有一種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之態。
蕭濁抬了抬下巴，道：「師尊，有光便有影，有惡才有善，水至清則無魚，惡之所以必要，便是要讓人犯下錯事，輪迴悔悟，此乃規律，你怎知你之行事不擾了規律？」
蕭濁有心引導，讓季清多一點自我，少一點捨己為人，若能改造季清倒也不失為一個樂子。當然，此舉並非出於善意。
季清雖不全然認同蕭濁的「惡為必要」一說，卻陷入沉思，而放火之人還在樂的賞曲兒。
這時咻的一聲，微風拂過蕭濁面龐，吹亂他不羈的髮絲，那稚氣未脫的側臉好似受盡滄桑。季清愣了一下，感到不解，但也只能暫時將疑問放在心中。
良久，蕭濁轉頭望來：「師尊，你若發現犯下錯事，冤枉了人，可會悔悟？」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目若紫電，不怒自威，與方才言談笑鬧簡直天壤之別。
季清被他這神色用得心尖一顫，道：「濁兒為何有此一問？」
蕭濁道：「只是假設問題。」
季清挺起胸膛，凜然道：「男子漢大丈夫，若犯下錯事，自當盡一切所能改正彌補。」
「是嗎？」
季清笑靨如花，溫然道：「一言既出，如白染皂，為師何曾出爾反爾？」
「那……師尊，你信我嗎？」蕭濁肅穆地望著，眼眸像燃著熄不滅的火，似熱切等待答覆，就算閉目不看都能讓人深刻感受到。
季清疑道：「濁兒，你今日……」他還未說完，便遭蕭濁打斷：「師尊，你只管回答。」
季清微怔，隨後輕撫蕭濁面龐，笑得溫柔似水：「自然是信的，我徒兒我當然信。」
蕭濁撇頭過去，目光悠遠低低道：「如此便好。」
＊
當兩人欲返回客舍已然亥時，路上凡人、修者皆有，或返家歸巢，或正欲出行。
霍然，蕭濁見暗巷有異，正待查看，便見一名黃袍修者俘虜一名少女。
黃袍修者雖背對著，但少女已見到蕭濁，當即大喊救命。
掙扎間，那修者露出正臉，只見他口中念念有詞，施了道術法迷暈少女，接著將人抱緊，轉身便走。
季清二話不說隨即追去，卻被蕭濁拉住。
「濁兒，何故阻攔！？」
蕭濁漫不經心道：「師尊啊，就算你這次救了她，下次難保不會再發生意外，難道你下次也救得了她？ 」
季清提著劍，一副九死不悔之態，道：「若被遇著，自是要次次救人，次次阻止！」語畢他足尖一點，飛身追去。
蕭濁咧嘴輕笑，凌空一翻又將季清攔住：「師尊，此人是中午自稱效命季家的那位，我們不妨靜靜跟著，瞧他意欲何為？」
季清手一揮，義正詞嚴道：「若他幹了什麼齷齪勾當又該當如何？」
蕭濁晃著身子道：「那我們便立刻制止，我見他行止詭秘，不為財不為色，說不定背後還有陰謀，況且他不是替季家效命？無論是客卿還是食客，師尊皆可處置吧？」
季清搓了搓手指，猶豫幾息才道：「好，為師聽你的。為季家效命卻將術法用在凡人身上，墮落至此，此事定要管上一管。」
於是兩人斂去氣息偷偷跟在後頭，不久後來到一處四下無人的廢棄樓房。
樓房內毫無燈火，暗得詭譎，直到那修者進入後才有火光。
蕭濁、季清兩人跟進，只見一長廊，廊道後有石室，上頭還設著結界。
兩人一凜，只覺此事古怪。
倏然，窸窣聲四起，有五人闖進，蕭濁、季清甫察覺便跳上房梁。
蕭濁低頭俯眺，來者行跡鬼祟，皆穿黑袍，有的黥面，有的刺符，全是邪魔歪道打扮，雖然他們不過築基修為，但修者與凡人能力天差地遠，築基期修者在這等地方已可呼風喚雨，而凡人全無反抗能力。
蕭濁傳音道：「師尊，這可是五名魔修吶，難道那人替季家效命卻又與魔修勾結？」
季清面露尷尬，回傳道：「咳，為師也不知會是如此……」
儘管季清離開季家已久，但他知道父親對客卿的品格要求。雖然曦月城在季家勢力範圍邊緣，難免魚龍渾雜、門風廢弛，但這都不是藉口，瞧那魔修熟門熟路的樣子，這種勾當一定由來已久。
蕭濁舔了舔唇，歪脖斜視地戲謔：「師尊，看來徒兒料想不錯，你們季家果然需要肅清肅清！」
pic:在河畔邊的季清、蕭濁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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