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要去同志大遊行嗎?」被這樣問的同時我一陣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曉得欸,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我只能擠出一個曖昧不清的答案,「你不是想要倡議嗎?」對啊,口口聲聲說要現身、倡議,但是最終站不出來的仍是我自己,「我覺得我的教學也是一種倡議啊。」我只能用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降低無法走上街頭的罪惡感。
一天到晚靠北別人不願現身表態,可現在的我,真的有資格對別人生氣嗎?
對於我自己在多元性別上的身份認同,我一直沒有明確的表態過,唯一能夠大聲說出來的身份,只有「我是一個順性別的女性」,剩下更多的資訊,好像多說一句都是讓自己暴露在不知名的恐懼當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這麼害怕表達這件事情,明明身邊的同溫層並不會因為我的現身而改變與我相處的態度,我也知道或許大家從我中性的外觀心裡多少都會有自己的好奇與猜測,但只要我不親口證實,這件事情就會一直停留在猜測,而不是定論。
這份「未定論」讓我獲得了屬於自己安全的空間,我不必將這份最赤裸的身份攤在陽光底下,時時刻刻受到他人的注視,畢竟有些事情即便不說,生活還是過得下去。
大概從國中開始,我就已經有了「喜歡一個人,不是喜歡他的性別」的意識,由於親密關係在我的生命中並不是必要追求的事物,即便在此時發現了自己的身份認同,也不會對我的生活帶來太多困擾,因為我就是一個沒有想要特別追求擁有伴侶生活的人。
唯一有影響的,我想只有家人對於多元性別族群的態度,讓我歷經好長一段時間的衝動、試探、退縮與沈默。
忘記是國中幾年級了,我記得有一天我坐在客廳用著電腦,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原因和我媽談到有關同志族群的話題,似乎是在討論我家人覺得同性戀不可怕,雙性戀才可怕這件事情吧,那時候的我也還沒有給我的性傾向一個明確的身份認同,我只知道我和他們口中描述的那群人長得差不多。
那是我第一次因為家人對於特定族群的不理解而激動到氣哭,依稀記得我爸看到我氣成這樣可能覺得有些煩了吧,原本一直沒有講話的他快要受不了這場爭吵,帶著有些情緒的口穩問我「到底有什麼好哭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你的女兒就是你們口中那些會到處亂來的人吧。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家人的態度是「別人家的小孩可以是同志,但我們家的小孩不行」。
第二次的爭執是我大一的時候,那時正逢公投修法後的第一場公投盛事,我們系上同學團購了彩虹絲帶,當下的我也沒有想這麼多,只是覺得「一條絲帶20塊好像很便宜那就跟著一起買吧」,然後就這樣綁在我的書包上。有一次要準備上台北的早晨,我媽看見了我的書包綁著彩虹絲帶,質問我為什麼要綁這個,那時的我好像只是說了我覺得好看,可我媽的情緒卻不知道為何這麼敏感,一直用不甚友善的語氣在和我對話。
或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所以那些爭吵的過程都已經很模糊了,我只記得最後的結論是我哭著上高鐵(還不能哭得太慘),很受傷地打了一大篇文字給我媽,內容大意就是我覺得超級難過,難過的原因是我沒有談過戀愛,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那時候的我是用這種說詞,但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認同是什麼)我很害怕自己喜歡上同性別的人要怎麼辦等語。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讓我和我媽說這些,我記得我媽看完後的回應更多是無奈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是他的女兒第一次接近直球和他說這些事情,讓他一時之間也不曉得如何回應,我想沒有和我撕破臉已經是我媽當時最大的溫柔。
彩虹絲帶事件後的隔一個月,一樣是個準備回台北的早晨,一樣是我媽送我到家門口,而我的包包上一樣綁著那個讓我們曾經有過口角的彩虹絲帶,不一樣的是,這次我媽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默默幫我把亂七八糟的絲帶重新綁好,然後和我說再見。
我不知道這份舉動背後的含義是什麼,或許我媽到現在也早就忘記了這件事情,但不到幾秒鐘的小動作卻讓我一直記到現在,記得好久好久。
在這之後,我們幾乎就沒有再為了性別認同這件事情大吵過了,取而代之的相處模式,是似有若無的試探,不知道是否是釋出善意的表現,以及害怕關係破壞的退縮與沈默。
應該是大三時的過年,我跟我媽躺在床上耍廢聊天,聊著聊著又聊到了關於多元性別的話題(到底為什麼每次都會莫名其妙聊到這種事情,不曉得),我發現我媽已經不再是那個一碰到此類話題就會豎起芒刺的狀態,我們竟然能夠和平地談論彼此對於同志族群的想法。而我大五那一年,我媽在同志大遊行的前幾天傳了一個可以免費拿贈品的資訊給我,特別強調這個資訊的重點是「免費」,然後跟我說「一定要去索取」。
這些似有若無的小改變,花了7-8年的時間,雖然不再經歷激動的大吵,但我卻變得越來越不敢往前,我摸不透我媽究竟是在釋出善意,還是心底仍然期望有一天他的女兒會交一個男朋友回家,因為我媽時不時仍會用「男朋友」作為詞彙來問我怎麼都沒有遇到對象,但我一率打哈哈說「我對談戀愛沒興趣」蒙混過去。而我也深怕失去了和我家人緊密深厚的關係,擔心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持系統因為我的表態而瓦解,所以在我和家人關係越來越好的情況下,並沒有給我往前走的勇氣,我反而更加退縮,不敢再有更近一步的試探。
我們就像兩個跳探戈的初學者,一來一往,看似前進又後退,深怕一不小心就踩爆了維持我們關係平衡的那條界線。
也不知道是不是家中的影響延伸到我生活的其他層面,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更不敢表達自己的身份,不敢配戴任何與彩虹有關的識別物,我很怕這些象徵會讓我的「未定論」成為了「定論」,而使他人擅自認定我的身份。不敢表露定位的狀態帶給了我生活很多似有若無的困擾,當我想要透過這種方式表達我對同志族群的友善時,我想到的卻是當他人看到我的識別物時,不是把它解釋成我的友善立場,而是當成一個「他就是同志」的間接解答。可笑的是,這些事情全部都是我自己的想像與投射,我開始胡思亂想他人總是對我的性傾向品頭論足,我越來越躲回所謂「櫃子裡」的深處,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未定論」的安全空間得以繼續運作下去。
但,看似安全的地方,帶來的往往卻是最不安全的結果。
你越覺得不可能的事情,越是會發生在你的生活當中,一直以來覺得自己不可能有伴侶生活的我,在2021年的7月正式承認了我和另一個人的關係,我交了人生的第一個女朋友,一直到2023年10月28的此時此刻,我們都還維持著這份關係。然而,我的害怕表態與未定論,卻時常影響著我和我伴侶的相處狀態,我一直沒有勇氣和身邊的人說「我有一個女朋友」,我的朋友圈裡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情,這也導致我和我的伴侶走在路上想要和我牽手、擁抱時,我總是充滿著警戒,深怕撞見任何我所認識的人。我的伴侶很體諒我的難處,並沒有勉強我一定要趕快的走出櫃子裡,我們約定好了三年的時間,至少可以讓我身邊一小部分人知道他的存在。雖說如此,這段時間我們仍舊為了這件事情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爭吵,在我極度保護自己的情況下,有時候,卻會變成我的伴侶承受著那些被迫和我隱身在暗處見不得光所帶來的委屈。
這段期間我不斷地在尋找為什麼我這麼害怕承認自己性傾向與結交伴侶的事實,個別諮商、小團體都嘗試過了,但我仍舊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答,這件事情交織著太多複雜的因素,或許不只是性別認同的問題,因為我曾想過,如果今天我交的是男朋友,也不會讓我變得比較容易承認我擁有一個伴侶,而我也發現,其實我很害怕給自己性傾向貼上一個明確的標籤,好像這張標籤一但貼上去,我就必須永遠以這樣的身份活著,別人也會用這張標籤去想像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對我來說太沈重、太痛苦了。去年在參加一個多元性別支持團體前,心理師打電話來進行初談,他首先是詢問了我自己對於性傾向的認同,我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應,最後我給他的答覆是「非異性戀」,這是我目前最能夠確定的事情,也是能夠以最大公約數概括我現在身份狀態的形容。
兩天前,我看到了李屏瑤發了一篇收錄在《台北家族,違章女生》的一段文字,完全反映了我不敢現身的心理狀態。李屏瑤提到自己在大學時期經歷了一段痛苦的分手時期,可當時的他,只能獨自承受著這份痛苦,他寫道:
連戀愛都無法公開談,又怎麼跳過戀愛階段,直接談論分手呢?
要到十幾年後,我有個異性戀女生朋友發現男友劈腿,她在雨天緊急收拾行李,逃離他們同租的套房,半夜叫了計程車來我家暫住。一進門她就跪倒在門口,呈現 orz 的姿勢,回過神就開始細數她抓包男友的過程,對話內容,心理轉折,哭啊,罵啊,喊啊,崩潰,在臉書貼抱怨文。我才突然發現,原來一般人分手是可以這樣的,可以光明正大地攤開討論,甚至哭著打電話回家。
對於異性戀來說,交一個男女朋友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對我來說,當我連自己的身份認同都無法承認、連擁有伴侶都無法告訴他人時,後面遇到的一切都不用談了,我終究只能以一個「單身,性別認同應該是同志但他沒說所以我也只能這樣猜」的狀態活在他人的世界中。在實習的時候,我的老師曾經詢問我們幾個實習生有沒有另一伴,輪到我接受拷問的時候,老師問我「你有男朋友嗎?」當下的我當然是否認,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次否認的這麼心安,因為我確實不是交男朋友。而另一個老師曾經在某一天突然和我說「那時候應該是要問你有沒有交女朋友/有沒有伴侶才對」,當下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頓了幾秒鐘我才恍然大悟,回應說「喔我以為你在說哪個學生的事情」,老師則說「沒有,我是在說你」,語畢,我們彼此都笑了一下,然後這個對話一樣在一個沒有結論的狀態下結束,我鬆了一口氣。
當我以為我已經度過了認同拷問的危機時,某一天的閒聊,其中一位老師又再度問我「你應該是單身吧」,在腦袋一陣混亂的情況下,我也只能含糊打哈哈的點頭沒有再說更多。每一次的說謊都讓我很痛苦很心虛,可是在我不想和他人揭露更多資訊的情況下,我也只能選擇苟且偷生的活著。
這就是同志的宿命,你無法一出生就坦然的活在陽光底下。
雖然說我目前活在一個有越來越多同志現身的社會中,但其實,這帶給我的卻另外一種難以言喻心情。今年五月,我曾經參加一個多元性別支持團體,由一個身份認同也是同志的心理師所帶領,團體成員加上我共有兩位,我們在團體中透過不同的媒材訴說著自己身為多元性別認同者的心路歷程。一整天的團體結束後,離開團輔室的我心裡其實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當下還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覺,回到宿舍後,我才發現那種複雜的心情來自於我很羨慕他們能夠活在陽光底下,心理師的家人、同事與朋友都知道他有交一個女朋友,另一位團體成員的朋友與母親也知道他是一個非二元性別者的身份,而我,卻是一個連自己有伴侶都不敢告訴任何人的人,所以即便他們當時和我說了很多鼓勵的話,我也沒有任何被支持的感覺,因為我們狀態的起跑點完全不在同一條線上,所以在團體當中,我得不到任何普同感與共鳴,我有的只有羨慕,羨慕他們可以和身邊的人表態自己的身份立場,不必像我一樣活得這麼辛苦,每天都要躲躲藏藏,用謊言掩蓋著一切。
回到同志大遊行這個主題,去年的我曾經和我的伴侶一起參與遊行,可當時的我同樣開心不起來,當我走過一攤又一攤的NGO攤位,看著那些滿臉笑容、帶著熱情與他人互動的同志朋友們時,那種歡快的情緒氛圍,卻把我越推越遠,我發現自己完全融入不了這樣歡樂的場合:為什麼那些人可以這麼開心的表達自己的身份認同,我卻還在緊張自己和伴侶牽手走在遊行當中會遇到熟人?明明是一場要很開心的倡議盛會,可我卻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悅,更多的感覺是格格不入,這也是為什麼今年當其他人問我要不要去同志大遊行時,我無法正面回答的原因,我覺得那是一個屬於直同志(對同志友善的異性戀)與活在陽光下同志們的專屬會場,當我沒辦法成為這樣的人時,我覺得自己可能暫時還沒辦法再參與同志大遊行。
大概從好幾個月前,我就決定要在今年同志大遊行的時候再往前踏出一小步,雖然我沒有參與遊行,雖然我到現在仍然不想用一個標籤代表我的性傾向,雖然我可能還是很害怕走在路上被他人撞見我有一個女朋友,但我覺得如果我不再做點什麼,我就會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個櫃子裡面。能夠看到這篇文章的人不多,我選擇先向你們說說關於我的故事,由衷希望有那麼一天,我不必再這樣躲躲藏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