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登山的我來說,雖然與《橫斷臺灣》中的植物們同居一島,在平常生活中卻少有交集,就算曾偶然在山上與之擦肩而過,但大多是「相見不相識」。真正讓我與其產生連結的關鍵,其實是游旨价本人在書中現身的片段。在〈傾靡歐美的喜馬拉雅杜鵑花〉一篇中,游旨价在數千公里以外的雲南大雪山,看到一株當地的高山杜鵑:
大雪山埡口的山地杜鵑花,葉片厚實,邊緣反捲,葉表像是上了一層薄薄的透明漆(實則是植物葉表之上的蠟質角質層),而葉背則布滿灰色的絨毛,種種形態都讓我聯想到台灣高山上的山地杜鵑花⋯⋯玉山杜鵑或其他山地杜鵑的花芽在綻放前也是這般被密實的鱗片覆蓋。唯有如此才能保護嬌嫩的花芽免受春寒傷害⋯⋯
游旨价對杜鵑葉片的構造不只是來自學理上的了解,更源於自己大學時期登山的趣事。某次攀登著名的聖稜線,他為了伸展肢體,竟不小心將雙腳插入了一叢玉山杜鵑,沒想到這叢杜鵑居然成功阻隔高山上不停歇的冷風,為他帶來一絲溫暖。正是這些有趣的片段,讓《橫斷臺灣》對植物的描述超過了文獻與研究,成為讀者可以體驗的演化奇蹟。連我也想起小時候曾經在校園內摘下帶著厚厚絨毛的杜鵑葉片,企圖將其黏貼在同學衣物上惡作劇。而這本書正讓我回憶起當年拿著植物時,那個好奇、興奮的自己。
在閱讀《橫斷臺灣》的過程中,我時時想到《島嶼歷史超展開》一書,兩者討論的對象南轅北轍,但對於「臺灣」的看法實則一致。臺灣孤懸於中國邊緣,雖是大陸的界限所在,卻能讓來自亞洲大陸的訪客取得相對獨立發展的空間;另一方面也作為跳板,成為大陸與太平洋諸島的連結橋梁。鄭芝龍、林鳳等早期來臺漢人所看重的特點,竟然與《橫斷臺灣》勾勒出的杜鵑、小檗等植物發展脈絡若合符節。對當代生活在臺灣的島民們,我們所傳承者究竟何物,所發展者又是何物,而又能以何物連結世界,這或許正是值得思索之處。
有人曾對我說,居住在臺灣這座島嶼,不時會有一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是的,這座孤懸海中的島嶼,的確也曾令我感到孤單。但我藉由山地植物的生命,理解到島嶼並不孤單,它不是生物演化的死胡同,當然也不會是旅程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