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靈》Ch.1 冒險始於足下,與黏稠內臟間。③

更新 發佈閱讀 8 分鐘
raw-image
  神官說,那是因為魔獸是邪惡的,是邪神的眷屬。牠們害怕女神的威儀,連帶害怕女神的造物——人類。

  今日諸神眷顧!

  格雷只差沒雙手高舉、大聲歡呼。心中澎派的情緒化為暴漲的魔力在身邊肆虐,讓幾叢樹根旁的濡草爆出青綠的燄光。

  他知道懷亞特不會那麼快追來,他可以稍稍放縱一點。而且看啊!是傳說中的魔獸狂潮!

  他站在一座土丘上,抬手張望遠處密林前小小的黑色犄角,無法克制地展開大大的笑容。

  魔獸狂潮泛指任何群集的魔獸,因為追趕或是被追趕,集體離開棲息地的行為。

  不會太強大是可惜的地方,但可以靠數量取勝!格雷感到全身毛髮豎立,加速洄遊的魔力讓體溫大幅升高,感官更敏銳。突然他看見犄角前方亮起了火光,眉頭一皺,跳下土丘跑到一旁的矮樹叢後。

  那是一個騎著馬的人影,穿著斥候的輕甲。一手掛著小型的鳶形盾,另一手揮舞著閃耀火光的長劍。騎士的動作迅速穩定,絲毫沒有被追趕的慌張。

  他熟練地驅使馬匹繞著狂潮奔馳,挑揀落單的魔獸一隻隻殲滅。

  月光下隱隱看得出盔甲外的長外衣是深藍色,看不清上面的家徽。最近駐紮著騎士的堡壘是東南方的枯林堡,但那裡是麥森伯格家的領地,顏色是太陽的鮮黃。深藍色只會是「那個」騎士團。

  格雷激昂的情緒霎時消退,目光陰鬱地看著老練的騎士消滅魔獸。他沒見過任何一位成員,但傳聞中那是個由極端虔誠的水之女神信徒組成的集團。

  每一位成員包含馬夫和僕役都是女神教徒,負責戰鬥的騎士更全員都是領有護符的俗教士。

  以討伐魔獸為天職的騎士應該不需要區區一個冒險者的關心。格雷酸酸地想著,悄悄挪動腳步,繞到樹叢另一頭,剛巧看見長劍上的火光隕落。

  騎士頓了一下,將熄滅的長劍舉至帶著頭盔的額前。下一秒劍刃重新亮起,不同的是這次是絢爛的藍白光芒。

  騎士清澈的嗓音呼喊著什麼,從這距離格雷勉強聽出他是在讚頌女神的仁慈。他感到更加煩躁。

  神蹟毫不費力就現形的可能只有兩種:一個是騎士手持聖物,一個是他的信仰非常虔誠。不論哪一個對格雷都不算好事,因為兩者其實沒什麼區別。

  女神的標準曖昧不明,數百年來神殿歸納出的結論就是虔誠的心。而盲信者會忽略其中的差異,認為信仰心就是通往神界的唯一鑰匙。

  因此越虔誠通常意味著越固執、越難以溝通。大概無法請騎士將女神之敵的屍體留給他做研究。不過騎士也可能不是因為教義拒絕他,而是因為魔獸素材很值錢。

  太可惜了。

  如果他出手幫忙的話,能以報答為由讓騎士給他瞧一眼嗎?

  格雷掐著手指盤算如果是委託可以收多少、夠不夠換根角或牙齒。漫不經心的耳朵抓到一聲異響,他抬起頭,恰好看見一頭魔獸繞到騎士的死角,將來不及反應的騎士一頭撞下了馬。

  騎士在地上滾了一圈,俐落起身。手中長劍依然閃著聖光,沒有絲毫衰退。魔獸被聖光掃到的部份像被咬下一塊肉般凹陷。

  黑霧從缺口騰起,瞬間瀰漫四周。格雷迅速移動到更靠近的位置,抓著腰間長劍的劍柄,等候出手的時機。

  即使落馬,騎士似乎也沒居於劣勢,他踏著輕巧的步伐優雅繞過畏懼聖光、裹足不前的魔獸,眨眼就淨空了前方的半圓區域。他的目標顯然是馬匹,壯碩的戰馬也踏著四蹄在魔獸間撲騰,嘗試與騎手靠近。

  魔獸們似乎猶豫了,但下一刻就全數轉向,拋下驚訝的騎士撲向戰馬。黑霧騷動、伴隨著驚愕的嘶鳴,馬匹傾刻成了殘肉遍布的一副骨架。

  騎士只遲疑了一會,果斷後退與魔獸們拉開距離。他已經消滅了至少三分之一,如果他的精神力還充足的話,憑神蹟的威力剩下的魔獸不足為懼。

  格雷意識到自己鬆了口氣,懷著古怪的厭惡在樹叢的掩護下又靠近了點。

  彎折的長草突然伸長,一把掠住了騎士持劍的右手。騎士發出悶哼,瞪著剛才都躲在草叢裡的狼形魔獸。利齒似乎穿透了盔甲,牢牢嵌入皮肉裡。騎士眼看甩脫不掉,舉盾狠狠擊向雜毛遍布的頭殼。

  盾牌銳利的下緣在他驚人的臂力下硬生生嵌入魔獸的頭骨。魔獸鬆開下顎墜落,騎士還來不及拔出盾牌,就被拉著一起倒下。

  長劍上的白燄同時熄滅,騎士猛然抬起頭,看見四周的魔獸步步進逼,果斷丟下盾牌站直,再度舉起長劍。但在他誦唸禱詞前,魔獸陡然加速,再度將他撞倒在地。

  「糟糕!看得太專注了。」

  格雷咬著下唇,迅速躍出樹叢。

raw-image

  「喂,聽得到嗎?」

  陰冷的瘴氣順著魔獸的利齒滲入,與他搶奪著身體的控制權,卻又惡毒地不阻斷痛覺,讓他只能努力在那令人發狂的劇痛中保持清醒,努力回憶起應當熟稔於心、此時卻開始模糊不清的禱詞。

  他不知道斬殺了多少隻。如果以第一眼看到的數量粗估,大概夠他換得兩個月份的津貼吧?雖然金錢對騎士而言很重要,但真正賜予他力量的是女神。

  美麗、聖潔、溫柔、照看萬物的水之女神啊!為了榮耀您的威名,此身毀滅在所不惜!

  高昂的士氣壓制住了面對魔獸的恐懼,令他絲毫不感疲憊。

  直到他落馬,被魔獸們團團包圍之時,那悄然升起的震顫與撞擊地面的劇痛才令激昂的情緒退去。他看清了四周,也看清了魔獸的尖牙利齒有多麼地寒光閃爍。

  本能與刻在肌肉裡的記憶讓他繼續揮劍,心裡的恐懼卻如泥沼拖住了他的步伐,蒙蔽了他的感官與視野。

  撞倒他的魔獸就是最後一根麥稈,他倒臥在硬脆的枯草間,嗅聞著密林土壤特有的腥味時,突然就失去了力氣。

  啊,這就是結局了吧?

  形體奇異,頭顱四周長著尖刺,不再像是尋常野豬或灰背狼的怪物圍繞著他。向著兩耳沿伸的大嘴彷彿露出了擰笑,看著他掙扎著爬起,又癱回地上。魔獸們一步一步靠近,慢條斯理地品嚐他滿溢而出的恐懼。

  癱軟的身軀漸漸被瘴氣侵蝕,連骨髓都像被凍住般的寒冷。盾牌丟了,長劍也不知去向。

  雖然那只是把刻上術式的普通長劍,是稍微熟練一點的鐵匠都做得出來的尋常武器,要價不過五埃都,連他扣住披風的別針都要更昂貴。

  卻是此刻他唯一的利齒。

  葛拉修家的家傳寶劍名喚「懲戒之炎」,能無視持有者的魔力,無限制放出猶如雷電的冰冷白焰。與水之女神溫暖的聖光截然不同,那是冷酷、公正、對罪人不會有一絲憐惜的力量。

  所以他背棄了家族,選擇投向女神的懷抱。

  雖然身體麻痺了,但魔力還十分充足。他大可摧動迴路強行喚醒神經,但他沒有這麼做。

  自有記載以來魔獸就是人類的敵人,或者該說魔獸憎恨著人類,甚至連人類彼此間的恨意都無法比擬。

  神官說,那是因為魔獸是邪惡的,是邪神的眷屬。牠們害怕女神的威儀,連帶害怕女神的造物——人類。這種恐懼在邪神的扭曲下化為恨意,以致於魔獸與人類的鬥爭持續千年。

  邪神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年幼的他舉手詢問了講道的神官。神官停下講道,開始帶著孩子們唱起讚美女神的詩篇。隨著那讓人昏昏欲睡的旋律,他也忘了最後神官有沒有回答他。

  無力反抗的獵物就近在眼前,魔獸好整以暇,用那漆黑的蹄子踐踏而來。草葉碎裂的聲音就是他生命的倒數計時,他不想看著自己被吞食,闔上了雙眼。

  傳入耳中的卻不是自己被撕扯的聲音,而是好幾聲像是雞蛋砸碎在牆上的聲響。他偷偷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有個瘦小的身影張開雙臂擋在他與魔獸之間,身影的前方奇異地飄著數朵紅黑色的花朵。

  腥臭之間他似乎聞道了什麼很香的味道。牛肉的濃郁香氣中有著奧波的辛辣,還有點亞莫烘烤過、帶點土味的柔和氣味。他似乎還嗅到了奶香,還是產自葛拉修領近郊、富堅果香的特級奶油。

  各種美食的香氣包裹在小麥香中。角麥比較適合釀酒,但如果加一點點到麵包裡,那苦澀與口感能令平凡的主食搖身一變,成為放在貴客面前也不遜色的佳餚。

  命在旦夕這一刻,他餓了。

  「站得起來嗎?」

  令人羞愧的咕嚕聲中,那道嗓音像一陣飄渺的煙霧。他想回應,舌頭卻僵硬如石。瘴氣似乎蔓延到了頭部,他搶輸了掌控權。

  不管你是誰,快逃!在我攻擊你之前……

  人影越來越近,像是一道影子。恍惚之中,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貼上了他的手。

  火燒般的劇痛毫不留情地穿透全身,相較之下魔獸的啃咬根本不值一提。他瞬間清醒,忍不住大聲哀號。劇痛還伴隨著異樣的噁心感,像有人將手粗魯地「伸」進他的皮膚下,硬把綻開的傷口緊緊扭在一起。

  女神啊——這是懲罰嗎?

  胃液湧上喉頭,他吐了一地,隱約看見出發前囫圇吞下的麵包殘骸。他喘著氣側身,勉強抬起頭,與默默看著他的人影對上了視線。

  剛升起的滿月在密林的漫天瘴氣之下,只餘薄弱輝光,救了他的人又背著月亮,看不清容貌,只從大概是眼睛的位置反射出清澈的碧綠光芒。

  「是……女神嗎?」

留言
avatar-img
達歐利的砂時廠
28會員
189內容數
小說|插畫|隨筆|烘焙
達歐利的砂時廠的其他內容
2025/05/07
  他包裹得太好了,以致於居民的溢美之詞,只像一把把鈍刀在撕扯他的胸膛。
Thumbnail
2025/05/07
  他包裹得太好了,以致於居民的溢美之詞,只像一把把鈍刀在撕扯他的胸膛。
Thumbnail
2025/05/07
  「真真切切地死了。意識斷裂,力量從身上消失。再睜眼我就看到了女神之河,看到了成千上萬的靈魂,看到了祂的信使。」   空洞的藍眼倏忽圓睜,充滿敬畏與驚駭。
Thumbnail
2025/05/07
  「真真切切地死了。意識斷裂,力量從身上消失。再睜眼我就看到了女神之河,看到了成千上萬的靈魂,看到了祂的信使。」   空洞的藍眼倏忽圓睜,充滿敬畏與驚駭。
Thumbnail
2025/05/07
  莫頓宅邸三樓的窗戶十分狹長,照進的冬日斜陽猶如金針,幾乎無法提供足夠的照明。   在神殿治好傷後,勞倫就把自己關進了閣樓裡。拒絕了前來致意的貴族鄉紳,拒絕了在神殿門前痛哭流涕的民眾,拒絕了脖子上還纏著繃帶的部下,甚至拒絕了大公的召喚。
Thumbnail
2025/05/07
  莫頓宅邸三樓的窗戶十分狹長,照進的冬日斜陽猶如金針,幾乎無法提供足夠的照明。   在神殿治好傷後,勞倫就把自己關進了閣樓裡。拒絕了前來致意的貴族鄉紳,拒絕了在神殿門前痛哭流涕的民眾,拒絕了脖子上還纏著繃帶的部下,甚至拒絕了大公的召喚。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據說...凡人不能得罪的阿修羅一族,恰巧是〔龍族神獸〕...
Thumbnail
據說...凡人不能得罪的阿修羅一族,恰巧是〔龍族神獸〕...
Thumbnail
地獄,不是虛幻的牛鬼蛇神,而是一種人類的自我反省。
Thumbnail
地獄,不是虛幻的牛鬼蛇神,而是一種人類的自我反省。
Thumbnail
【前情提要】逢魔門金剎、木剎二名魔使十分瞧不起凌仙派三位小姑娘及本命靈獸,一直想讓靈獸能為她們所豢養的陰獸的糧食。對方不斷揶揄及蔑視友伴及靈獸們的言辭令仙舞極為不快,更助長了仙魔之力的運行,尤其是紅色的魔氣。原來是奼女魔尊氣不過後生小輩羞辱自己愛徒,以致魔氣外溢;而玉芙金仙可不打算插手管事兒,全憑奼
Thumbnail
【前情提要】逢魔門金剎、木剎二名魔使十分瞧不起凌仙派三位小姑娘及本命靈獸,一直想讓靈獸能為她們所豢養的陰獸的糧食。對方不斷揶揄及蔑視友伴及靈獸們的言辭令仙舞極為不快,更助長了仙魔之力的運行,尤其是紅色的魔氣。原來是奼女魔尊氣不過後生小輩羞辱自己愛徒,以致魔氣外溢;而玉芙金仙可不打算插手管事兒,全憑奼
Thumbnail
《獸靈之詩》為大家展開了一個有獸靈與模仿師存在的奇幻世界
Thumbnail
《獸靈之詩》為大家展開了一個有獸靈與模仿師存在的奇幻世界
Thumbnail
『守護神!果然都是罪人——!』隨著牠的慘叫聲,『水神』放聲喊著,奮力地將牠劈成兩半。
Thumbnail
『守護神!果然都是罪人——!』隨著牠的慘叫聲,『水神』放聲喊著,奮力地將牠劈成兩半。
Thumbnail
萬物生靈,皆有靈性, 雖無造下惡業,但驚擾也算是侵犯
Thumbnail
萬物生靈,皆有靈性, 雖無造下惡業,但驚擾也算是侵犯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