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熟悉卻又如此毛骨悚然-似曾相識之地「閾限空間」

2024/08/05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你是否有看過類似的圖片-不過就是某處的醫院、商場、飯店走廊，明明寬廣明亮，為什麼總是會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恐懼及壓迫感，卻又說不出哪裡怪怪的呢？

今天就讓我們一起來聊聊「閾限空間」吧！

1. 什麼是閾限空間？

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s）雖然沒有正式的定義，但可以大略形容為「具有過渡性質的空間」。閾限（Liminality）一詞源自拉丁文＂limen＂，同英語＂threshold＂，指“有間隙性的或者模棱兩可的狀態”。起初是一個心理學術語，又叫感覺閾限（sensory threshold），是用於測量感覺系統感受性大小的指標。之後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提出了人類學的「閾限」概念，是指一種社會文化結構尚待建立的過渡、模棱兩可的狀態，是個混雜的空間。閾限的時空具有模糊性、開放性、非決定性和暫時性，並且具有在不同結構性狀態之間轉換的功能。此後「閾限」一詞被廣泛的應用於人類學等人文社會學科研究中。

但是，這又跟恐懼有什麼關係？

2. 違和感與恐怖谷

請試想一個情境：某天你因為睡過頭或者感冒就醫而晚進了學校。當踏入學校時正值上課時間，大家都在教室裡安靜待著，因此校園看起來靜悄悄的。從校門到教學大樓、再到走廊、直到進入教室為止，那再熟悉不過的一切卻讓人覺得有些怪怪的－這其中的部份原因正是你所認知的這些地方總是人來人往。無論是下課、午休還是放學，白天的學校應該總是充滿生氣；但如今卻空空蕩蕩。這些地方失去了原本熟悉的樣貌，少了些什麼、或是有甚麼地方感覺不對，彷彿是個未完成的空間一般－如此「違和感」正是恐懼的來源。

2022年時，英國卡迪夫大學兩名心理學家發現，在面對「離峰場景」－即那些理應人聲鼎沸卻顯得空虛寂寥的地方，也會觸發「恐怖谷」效應。

「恐怖谷」現象相信大家都有所耳聞。如果一個實體「不夠像人」，那它「像人的地方」就會顯眼並且容易辨認，讓人產生親切感。例如吉祥物的設計通常本體都是想要推廣的商品做為主要形象，再加上一些可愛逗趣的五官或四肢；但相反地，要是一個實體「足夠像人」，那它「不像人的地方」反而會變得顯眼，讓觀察者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害怕人偶、仿真機器人、小丑、抑或是一些設計得比較微妙的吉祥物－像是虱目魚小子，都與這個現象有關。

這種現象被推測有兩種心理原因：一是人類在經過數百萬年的物競天擇，腦中產生了一種「邏輯偏袒性」，讓我們能感應並排斥那些可能患有遺傳疾病或缺乏健康、因而導致整體外表上畸形的人類；二是演化的過程中，我們學會了快速判斷環境是否危險的方法－就是辨識屍骸。它們的存在就代表附近有足以威脅我們生命的動植物或危險的地形，是最快、最直觀、最有效的方法；這兩者都是靠著我們在某些方面能高度識別「幽微差異」的能力。而如此細微的觀察力，似乎在熟悉的建築物上，也能發揮作用。

３.令人不安的因素

人對於環境有一定的「領域依賴」，就是人們會傾向於接收環境給予的提示來辨別自己當前的處境，且對熟悉的環境之外發生的事情會比較難以察覺。例如建築林立的地方我們會識別為「城市」、草木叢生的地方會被識別為「鄉野」等等，這些具「固定模式」和「可預期」的景色，使人較為放鬆。而「閾限空間」會引起人的不安的原因就是它呈現的樣子脫離了我們「所熟悉的樣貌」，像是遭受外力而損壞破敗、缺乏門或窗的房屋等。這些另類的人造物會被識別為「存在潛在風險」，引人注目並使人感到怪異。

根據實驗研究發現，在室內場景中，沒有特徵的空間、變形的物件、未知或無目的的配置、單調重複的環境都會使人感到詭異。當然，燈光與人類的存在也是構成景色的元素之一；有些地方就算內部裝潢結構沒有異常，當它關上燈並空無一人時，仍會顯得格外可怕；像是百貨公司、商店街、機場等。

另外，在所有的要素中，「沒有特徵的空乏空間」是最容易引起不適感的。這也符合人類的領域依賴特性，因為環境所給予、用於判斷處境的資訊不足，我們無法分辨眼前的空間，引起了恐怖谷效應。這種情況發生的同時，我們會傾向從記憶中回想自己曾經到訪的地方，試圖以經驗理解當前的畫面；但正因為它「毫無特徵」，很容易就跟以前見過的景色重疊、引起既視感，故也被稱作「似曾相識之地」。

而關於閾限空間一個著名的例子便是論壇reddit上的都市傳說「後室（The Backrooms）」。

４.都市傳說「後室」

該都市傳說起源於一個網友分享「毛骨悚然的照片」的討論串，一名網友貼了一張略微傾斜的黃色走廊的圖像引發討論。隨後其他網友開始為其添加故事，將其設定為當現實世界「故障」時，人們有可能意外「穿模」來到的一個充滿發霉地毯的氣味、單調黃色的牆壁和嗡嗡作響的螢光燈、彷彿是某個儲藏室的地方。這個地方就像是一座無盡的巨大迷宮，無論怎麼走，映入眼簾的將永遠是那無趣的黃色壁紙；要找到通往現實世界的入口則更是難上加難。

這個特殊的題材廣受人們喜愛，有很多人都表示自己曾來過這個「似曾相識之地」，展現了強烈的共鳴性，相關的創作至今已演變為擁有獨立頁面的巨大世界觀，也同時引發人們對於「閾限空間」這個新奇概念的好奇心。

2022年初，YouTube創作者Kane Pixels上傳了一部名為「後室（尋獲片段）」的影片，將後室的討論度推向最高峰。影片中設定該影片拍攝於90年代，利用VHS風格的鏡頭讓年代感更加濃厚，同時也闡述了Kane Pixels獨特的後室世界觀。精良的製作加上謎團重重的故事設定吸引了大量的觀眾進行了無數二次創作，該影片至截稿前觀看次數已經突破5千6百萬次，且該系列至今仍然在更新中。

另外，「後室」也啟發了不少遊戲創作者，開始有很多遊戲取材於它。通常該類遊戲都是讓角色獨自在某個閾限空間中活動，一邊躲避來自空間中恐怖生物的追擊，一邊試圖尋找出口逃離；讓玩家在提心吊膽的同時能體驗來自地圖本身帶來的壓迫感。有別於傳統恐怖遊戲利用昏暗光源、長相恐怖的生物或是防不勝防的彈出式驚嚇（Jumpscare）使人感到害怕的手法，這種靠著環境營造、即使燈火通明也能讓玩家始終懸著顆心遊玩的機制，無疑是個嶄新的突破。另外，「臨場感」也是它的特色。比起設定在深山老宅、偏僻村落，「閾限空間」所呈現的場景－儲藏室、飯店、商場、餐廳－彷彿隨時都會發生在身邊、一不小心就從現實世界破圖掉進後室一般，更讓人身歷其境，產生共鳴。

稍微不同的是，「閾限空間」並沒有限定必須是室內空間，因此「後室」帶來的恐怖除了似曾相識的違和感，有部份也來自無盡迷宮所引起的心理壓迫感和幽閉恐懼。甚至有些玩家認為，當前關於後室的創作已經與閾限空間的概念漸行漸遠。其中「懷舊感」是閾限空間很重要的元素之一。人們通常不會記住身邊環境的細節，更多的是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以及身在其中的氛圍；因此特徵稀少的空間更容易勾起人們的回憶。那些似曾相識的場景，我們常常都能在兒時那模糊的記憶裡某個角落找到它的位置，讓人不禁小小地開始懷念自己過去那快樂的時光；也許這也是為什麼關於它的創作總是充滿濃濃的80、90年代時VHS的粗糙感吧。

４.總結

這個主題是我常常在歐美論壇看到討論、創作、或是迷因的主題，是個十分有趣的心理現象，在歐美圈非常熱門，但很少在台灣看到類似的討論或創作，於是就想要藉這個機會介紹給大家。

我本來以為它只是個新遊戲機制的討論，仔細一查才知道原來它有不少基於演化而生的認知偏見的研究，甚至已經有好幾篇論文在討論並根據這個現象進行嚴謹的實驗，不只是粗淺的嚇人手段而已。

也許有些觀眾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感覺，這也很正常。恐怖谷的寬度深度因人而異，就像不是每個人都會害怕虱目魚小子，對於「閾限空間」的反應自然也有大有小；「懷舊感」也是得有去過類似場景才會有共鳴。無論如何，「閾限」風格遊戲仍有它獨特的魅力，深深吸引人們前去探索那又真又假的神秘世界，不妨現在就開始體驗吧。

資料來源: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272494422000895?via%3Dihub

https://www.iflscience.com/uncanny-valley-why-we-find-human-robots-and-dolls-so-creepy-31902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

https://www.iflscience.com/why-are-liminal-spaces-creepy-66157

https://www.verywellmind.com/the-impact-of-liminal-space-on-your-mental-health-5204371

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81%90%E6%80%96%E8%B0%B7%E7%90%86%E8%AE%BA

https://youtu.be/pL3bqQRLvsQ?si=cHveDbd_Ri5ceFJ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