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美的相遇或許都是偶遇：讀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
秋天，眼前的大地由綠轉黃了，暑氣散去，陽光懶洋洋的，天空瀰漫著淡淡的涼意，當秋意爬上心頭，你是否也想放逐自己，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獨自旅行？ 一. 我們的主人公來到伊豆了，他是個孤獨的二十歲高校生，獨自旅行了幾天，途中邂逅了巡迴藝人團。年輕的舞孃吸引了他，盤踞著他的心…… 川端康成並沒有在一開始就透露男主角此行的目的，他只告訴讀者，這位高校生其實有點不懷好意： 「舞孃看上去約莫十七歲光景……她們白天在修善寺，今晚來到湯島，明天可能越過天城嶺南行去湯野溫泉。在天城山二十多公里的山路上，一定可以追上她們的。我就是這樣浮想聯翩，急匆匆地趕來的。趕上避雨，我們在茶館相遇了。我心裡七上八下。」 巡迴藝人是受人輕視的職業，居無定所，漂泊不定，我們的男主角此時的心理跟一般人一樣，甚至更具邪念，這是這篇小說裡最黑暗的一段話： 「老太婆的話，含有過於輕蔑的意思，甚至煽起了我的邪念：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就讓那位舞孃到我房間裡來吧。」 主角在孤獨的旅行中，發現了追逐的對象，這會帶領他前往何方？ 二. 川端讓主角很快就跟上巡迴藝人團。原來他們是一家人，老的帶小的，由年輕的漢子榮吉領隊，而舞孃薰子是她的妹妹。男主角很快就跟一行人熟絡起來，但主要是跟榮吉建立了友誼，他們決定結伴而行。旅行，誰不是帶著寂寞的心，渴望有人相伴呢？ 旅店暫歇，男主角跟舞孃有機會面對面，當舞孃為他奉上茶，他才發現眼前的少女是那麼羞澀單純，雙手顫抖地把茶灑了一地，他的邪念突然中斷了。那一晚舞孃當然沒進他房間，他在床上一個人想的是： 「我的眼睛明亮了，彷彿想透過黑暗，看穿這寂靜意味著什麼。我心煩意亂，那舞孃今晚會不會被玷污呢？」 他似乎一直在想著那方面的事（同為男人，很能理解），直到隔天漢子來拜訪他，一起去洗了個早澡，然後他看見了正在公共浴場的薰子和他們打招呼： 「她赤條條的，一絲不掛，伸展雙臂，喊叫著什麼。她，就是那舞孃。潔白的裸體，修長的雙腿，站在那裡宛如一株小梧桐。我看到這幅景象，彷彿有一股清泉蕩滌著我的心，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噗哧一聲笑了。她還是個孩子哪。」 其實薰子才十四歲，還在變聲呢！裸體的薰子出現在男主角眼前，心中不帶半點男女欲念，像個孩子似的向他們揮手。如果你是男主角，心裡會怎麼想那個曾經充滿邪念的自己？ 卸下濃妝，赤裸著泡過溫泉的身子，舞孃只是一個年輕、單純、未經世事的少女；被人鄙視的巡迴藝人團，那漢子、大姑娘、阿媽…只是一個努力求生存的平凡人家，帶著自己的故事，旅行，生活，也渴望回到自己的家。 三. 同行才幾天，男主角和巡迴藝人們的感情已經相當好了，他們坦承相對，聊著生活大小事。漢子榮吉對這個原本不懷好意的男主角完全沒戒心，相當友善，幾乎把他當成自己的弟弟那樣對待，兩人間的友誼讓人心暖，而男主角對他們的看法也完全改變了： 「對她們，我不好奇，也不輕視，完全忘記她們是巡迴演出的藝人了。」 透過旅途中的相處，他似乎也成為她們的一份子了。《伊豆的舞孃》也許是個戀愛的故事，但其實更是個充滿人情味的故事，這種人與人之間脫下成見、放下心防的自然交流，已經離現代社會很遠很遠了。 薰子還是來到了男主角的房間，看樣子我們的主人公似乎得償所願了？不過，她是來下棋的，這也是男女主角之間最親密互動的一刻： 「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起初，她離棋盤很遠，要伸長手才能下子。漸漸地她忘卻了自己，一心撲在棋盤上。她那顯得有點不自然的秀美黑髮，幾乎觸到我的胸脯。她的臉倏地緋紅了。」 兩人之間的戀情淡淡的，若有似乎，猶如秋天午後薄薄的陽光。再次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是在爬山的時候了，薰子向男主角述說著小學同學的事，漫無邊際著說，也許，在巡迴演出的路途中，她是第一次能對一個朋友談談自己的事。薰子何時離開學校？當舞孃多久了？往後的人生，會一直靠巡迴表演維生嗎？ 14歲的薰子，也是寂寞的人吧。 五. 「我聽見舞孃說：『是個好人。』 這言談純真而坦率，很有餘韻。這是天真地傾吐情感的聲音。連我本人也樸實地感覺到自己是個好人。我心情舒暢，抬眼望了望明亮的群山。眼瞼微微作痛。我已經二十歲了，再三嚴格自省，自己的性格被孤兒的氣質扭曲了。我忍受不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憂鬱，才到伊豆來旅行的。因此，有人根據社會上的一般看法，認為我是個好人，我真是感激不盡。」 至此，我們才了解男主角獨自旅行的真正意圖，他內心的渴望和需要，曾經披上「邪念」的外衣，如今卻被人與人之間純潔的情感給洗滌了。這或許就是旅行的意義吧？ 兩人之間的親密似乎也到此為止，再多一分就顯多餘了，更何況，不久就要分手。她終究沒能跟他一起去看電影，遠方隱約的鼓聲是離別的前奏曲。 六. 他們默默的分開了。男主角搭上回東京的船，薰子在碼頭用眼神送別，欲言又止。他們不是有過約定嗎？也許來年，男主角還要到薰子家作客呢！ 只是下次見面時，薰子是否還能保持貌似無憂的純潔？世間的風風雨雨，又將怎麼磨練男主角的心，讓他成長，或世故？真的有再次的相聚嗎？或許，一切只能無疾而終…… 我們讀到了男主角的心思，看見他分離時的眼淚；那麼，我們是否能想像，此時的薰子正在想些什麼呢？14歲的女孩，也許渴望自由，渴望迎向世界，或者受到可靠男人的保護……在薰子的眼中，她會怎麼寫《伊豆的高校生》呢？ 人生最美的相遇或許都是偶遇。我們跟男主角一起和薰子道別了，臨走時，他把便帽送給了漢子榮吉，巡迴藝人將繼續她們浪跡江湖的歲月，也許在某個夜晚，會想起曾經和一個單純善良的年輕人一起旅行。這是個戀愛故事，也是充滿人情溫暖的旅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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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01
或許，「伊豆的舞孃」，和芥川龍之介的「蜜柑」一樣，都是當時知青回應社會底層人民的表達，也就是太宰治所讚揚的「對於生之感謝的小說」（出自「太宰治的人生筆記」）。這種小說，如今已少見了。可謂之「稀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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