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話說在前頭，如果冬夜三部曲的主角改成沙夏和狄米崔大公，故事體感會好看一百倍，起碼沙夏是個你第一眼就明白自己會喜愛並欣賞的角色。沙夏的主角格遠勝於他那闖禍精妹妹，還擁有古典救世主應有的品格：善良、忠誠、理智，勇於面對自己的軟弱與質疑。再者，他的歷史原型是修士亞歷山大·佩雷維斯特，是個在庫里科沃戰役上與蒙古軍決鬥的光榮戰士。狄米崔大公更是完全擔得起一個好的男二角色，還有一個超酷的暱稱：頓河的狄米崔/狄米崔·頓斯科伊。如果有人想寫斯拉夫史詩的LGBTQ+，就去寫他們兩個吧。
好話結束，不想看下去的人，或對這系列徹底喪失興趣的人，請關掉這篇文章，去讀Spinning Silver和Deathless，Spinning Silver有《霜雪之銀，焰火之金》的繁體翻譯。但凡有讀過兩本之一，就會對斯拉夫背景的童話重述能被寫得多麼精彩多姿有一定的鑑賞度，不要浪費時間給《冬夜三部曲》。接下來是瘋狂抱怨，我警告過你們了。
作者對故事篇幅與伏筆的掌握能力是我此生看過最差勁的之一。第一本書只有在最後面五分之一才有真正的「劇情」發生，前面五分之四只是漫長的背景介紹，並重複冬天很難熬、神父進行狂熱傳教、瓦西婭在家中受虐的橋段，直到最後幾十頁，作者才匆匆想起「對喔，我應該要讓我的主角去追尋她的天命！」但這個天命的旅程有一半的時間都花在幫小馬梳毛上，然後大戰寫得超級混亂。
第二本的節奏比較正常了，最後1/3雖然一樣很趕，打敗反派的方式也暴露作者不擅長謀劃1（劇透：我會在註解說明），但至少劇情進展是均衡的。可是第三本就像是把兩本書的劇情量硬塞進一本裡面，導致很多事情都是加速帶過或臨時加入設定，尤其是第三集釋放熊的決定完全體現作者有多麽倉促。
基本上瓦西婭才剛在上一章打敗大反派「熊」，中間被一個午夜女士罵說「你做了錯誤的決定」，下一章就急急忙忙地去釋放熊，要求與他合作，整個決策立場反覆得莫名其妙。我可以理解作者想要讓故事「達成平衡」，而不是消滅任何一方，所以這個解決方法不壞，但作者下決定時，就像在蝦皮下錯訂單，發現選錯了收貨的小七，急忙取消又重新下訂的用戶一樣。
再來是後面大戰發生的場景，天啊，我該怎麼說，為什麼有這麼多作家喜歡不自量力地寫大戰？每四百字就斷一節，非常破碎又混亂。作者好像不切換到某個人的視角就沒辦法寫出他們的想法或行動，以至於視角不停切換。
我感覺我在讀一半的成品和一半的草稿合成的書，結局不幸的是草稿的那一部分。當我看到Goodreads上那些誇張的五星和四星好評的時候，都不禁感到反胃，懷疑起我和這些人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部作品。不過畢竟這套書在第一集的評價就不好，能留到第二集和第三集的都已經是死忠讀者了吧。
另外，我還看到不少俄羅斯、東歐背景或身為東正教徒的讀者都提及一件事：抱怨本書以一種極為粗糙又空泛的方式貶低他們的信仰、文化甚至語言。作為異教徒，我暫且不批評「基督教壞壞異教好棒棒」的設定，我只批評作者展現的方式陳腐得讓人呵欠連連。
作者在第一集和第二集列舉了很多斯拉夫童話故事，卻沒有解釋它們的故事內容。我閉著眼睛都能列舉出她「參考」的童話原名（有些甚至是一字不漏全數抄襲前人編譯的童話，而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再寫一次），而有些童話故事講述的場景真的很讓人疑惑「有必要講嗎？」比如雪娘2的故事出現在第二集的一開始，對比第一集開頭也講了冬王的故事，那雪娘應該要是本集的大綱吧？卻只被用來當作鋪陳冬王喊女主角的暱稱，完全可以刪掉。
本書充斥的厭女情節與性暴力也讓人很無助。瓦西婭的父親強奸年紀小得可以當自己女兒的妻子，還不停貶低她、否定她，卻被認為是一個忠誠且充滿同情心的人。每當談到他跟第一任妻子有多麼相愛，這些婚內暴力就多麼讓人噁心。
繼母安娜則是個可憐的角色。她並不可恨，而是作者刻意把她寫得可恨，顯然對安娜毫無憐憫。書中所有人，包括作者、包括擁有超前時代的女性主義思想的瓦西婭在內，沒有人對安娜遭受的對待感到同情。
基本上，書中的所有女性不分年紀都過著令人沮喪的生活，除了瓦西婭，當然。這些女性遭受的不幸都只是為了襯托瓦西婭可以過得自由自在，多麼讓她們嫉妒，以至於她們都超討厭瓦西婭，其中還包括她的親姊姊奧爾嘉（她是整個故事裡少數得到正面描述的女性，但也不多）。
我有沒有提過，每個看到瓦西婭的男性都對她充滿慾望，都想要性騷擾她或威脅要強暴她？這種老套的「我不像其他女孩，但我依然充滿魅力，因為所有異性都為我著迷」描述基本上每五十頁就會出現一次。作者把古代羅斯人的審美觀想得太乏味了。拜託，這是一個會寫詩稱讚女戰士的民族耶。如果厭女思想是作者唯一有努力要成功還原的歷史狀況，那也是最糟糕的還原。
妳，是一個小說家，是一個撰述虛構作品的小說家，是一個想要在奇幻歷史作品中包裹女性主義的小說家。當妳描述糟糕的處境，用用妳的魔法解決它！而不是大肆修改一堆歷史事實之後，再來說「噢這個時代的女性真的過得很可憐，我無能為力，我只能讓我的主角逃離這一切」來敷衍。
真的，拜託，夠了。不是讓妳的主角闖禍闖到最後一刻才想起來要收拾殘局，就叫做一個成功的女英雄。
我希望這篇是我抱怨這一系列的最後一篇。大家再見，我要努力去寫《大師與瑪格麗特》的心得了。
註1：該集的反派是不死的法師卡謝伊（書中翻譯是卡斯契⋯⋯哎，我懶得再罵這個譯者）。在傳統的童話故事中，卡謝伊把自己的死亡藏進一個蛋裡，再把蛋藏進一隻鴨裡面，再把鴨藏進一隻野兔裡，再把野兔藏進鹿裡面，而鹿會到處亂跑，這樣就沒有人能殺死他了，就像某種古老的佛地魔，只不過分靈體變成一個俄羅斯動物套娃。
《冬夜三部曲》讓主角打敗他的方式則是砸碎一個在最後一刻才憑空冒出來的項鍊，因為法師把他的死亡藏在裡面。好⋯⋯真是謝囉。
註2：雪娘（Snegurochka / Снегу́рочка）是十九世紀中葉才被注意到的斯拉夫民間童話，講述一對夫婦渴望孩子，於是用雪捏出一個少女。我在這個噗有簡略介紹過這則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