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這個族群的起源可追溯至先秦。韓非子以統治者立場抨擊「俠以武犯禁」,不守國家法度。《史記.遊俠列傳》說「俠」是「已諾必誠……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至於班固在《漢書.遊俠傳》所持的觀點雖然與司馬遷相悖,認為遊俠「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於誅」,並評價遊俠是「放縱」「末流」,但他卻也讚美俠「溫良泛愛,振窮周急,謙退不伐」。而曹植的〈白馬篇〉的「遊俠兒」寫到「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李白〈俠客行〉裡的俠士灑脫豪邁,顯露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昂揚意氣。此皆傳統的俠的書寫。
子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又說「有殺身以成仁」;孟子云「亦有仁義」。由此可知儒與俠的特質有緊密關聯,歷來傳奇和話本裡的諸多俠義故事,亦可看到儒家思想所讚揚之處。
現代武俠小說家金庸的筆下,有「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大俠郭靖,捨己為人且重然諾,身處江湖之遠而心懷魏闕;也有「小」俠,像是楊過、令狐沖等人,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他們身上有某種浪漫、追求自由的精神特質。無論俠的「大」或「小」,兩者都具有「設取予然諾,千里頌義」的精神,這也是《史記》中遊俠特質的核心。
2021年上映的影劇〈山河令〉,對「俠」的概念既能繼承傳統亦有解構重建,在剝離「武」的成分後,存在仁義的內涵。劇裡講述晉王手下的暗殺組織──「天窗」首領周子舒,急流勇退後行走江湖,遇到青崖山鬼谷谷主溫客行後的遭遇。〈山河令〉呈現「新武俠」的型態,每個「俠」都不完美,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之分,故事以主要人物的不幸和痛苦作為主軸,他們有情感糾葛、無奈與遺憾,江湖風波惡,然而糾結困擾他們的是自己本身,內容最後回歸到尋找生命救贖的議題上。
周子舒說「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溫客行也說「君子死知己」。他倆在「行路難」的「人間」,見過艱險世道與鬼蜮人心。否定往昔作為並因此贖罪,周子舒寧願忍受「七竅三秋釘」的折磨;他命不久矣,只想避世喝酒曬太陽,隨死即埋。溫客行則是活在黑暗世界、時刻都想報仇的「鬼」,出鬼谷是要與這「萬惡人間」所有魑魅魍魎同歸於盡;他看似「入世」,其實是「滅世」並與世間同歸於盡,幸好周子舒出現了。
〈山河令〉傳遞迥異於一般武俠小說的人情世故。周子舒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他從殺伐果斷的「入世」到當乞丐時的「出世」,有濟世救民的熱忱也有勇於承擔的孤勇,他比非黑即白的溫客行有著更多的人生歷練,更能洞察世道人心,所以他更成熟通透,更加包容,甚至還「多事」出手,救下劍湖派遺孤張成嶺並接受託孤,從此護著張成嶺;他有俠之「仁義」,因此溫客行想抓住他這道光以拉自己入「人間」。而溫客行使周子舒增添人間煙火氣息,讓曾經因為淪為鷹犬而內心煎熬掙扎的他,開始重塑自我的價值。於是,十年天窗生涯中他內心的槁木死灰,逐漸變得溫熱──原來我並非孑然一身,還有人知我、懂我。出世的周子舒,被知己相知相惜與「仁義」之心拉回人間,使他產生想活下去的念頭。
最終,溫、周彼此相互救贖,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及方向。他倆皆非善類卻又心懷仁義,他們或許不似傳統對「俠」的認知般崇高偉大,然而在俗世中他們至少能夠拯救別人也能救贖自己,這足以超越多數庸庸碌碌的眾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