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時分,天星碼頭的魚蛋粉攤升起白霧。穿吊帶褲的伙計掀開竹蒸籠,一縷熱氣如宣紙潑墨般在維港上空暈開。我望著這幅市井畫卷,忽覺鋼筋森林的每道縫隙裡,都流淌著驚心動魄的史詩——那些繫著塑膠圍裙的、握著方向盤的、捧著外賣盒的,才是用肉身編織人間經緯的繆斯。
茶餐廳收銀台上,泛黃的日曆本被撕至三月十七日。我瞥見阿姐在帳簿與計算器間輪轉的手指,關節處的繭花竟與商周青銅器上的雷紋異曲同工。她每日將咖啡杯在托盤擺成北極星陣,用抹布擦拭玻璃櫃如同道士拂拭法器。此處的晨昏從不按鐘錶行走,而是隨著蛋撻出爐的鐘鳴,隨著凍檸茶杯壁凝結的露珠,隨著阿伯讀報時老花鏡滑落的弧度,在糖霜與奶香中循環往復。
地鐵車廂裡,穿校服的少女蜷在角落默背元素表,睫毛在面頰投下化學方程式般的陰影。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握著吊環打盹,公文包夾層露出嬰兒超聲波照片的邊角。這些萍水相逢的眾生,像被命運揉皺又展平的信箋,每道摺痕都封印著未及言說的長篇。當車輪與鐵軌撞擊出貝多芬的節奏,我忽然聽見沉默的車廂裡,千萬個心跳正合奏著波瀾壯闊的無聲音樂會。
深夜的便利商店,值夜班的少年將過期便當放進愛心冰箱。他的制服名牌在月光下閃著微光,恍若中世紀騎士的胸甲。貨架間的巡弋是現代遊俠的修行,掃條碼的嗶聲恰似木魚清響。當他為流浪貓撬開罐頭,為醉漢遞上醒酒茶,此刻的方寸店堂,何嘗不是大雄寶殿?
我們總在追尋神話裡的鳳凰,卻忘了觀察麻雀如何用尾羽丈量天空。那些被稱作「庸常」的人生紋理,實則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五色石礫。看那街角補鞋匠穿針引線的姿態,分明是在修補被現代性撕裂的時空;聽主婦在晾衣繩上拍打棉被的脆響,竟與敦煌壁畫裡的飛天琵琶產生遙遠共鳴。
生命的莊嚴從不在雲端,而在於麵粉沾上圍裙的剎那,在公事包壓彎的肩膀曲線,在孩童奔跑時鬆脫的鞋帶。當我們學會以顯微鏡凝視平凡,便會驚覺:最幽微的塵埃裡,藏著整個銀河系的星譜。
暮色中的叮叮車搖晃著百年節奏,某個瞬間,我看見車窗倒影裡無數代香港人的重影。穿長衫的帳房先生與戴耳機的碼農身影交疊,纏足婦人與高跟鞋白領在軌道上並肩而行。原來所謂歷史長河,不過是億萬粒凡塵匯成的琥珀,每個微不足道的堅持,都在為永恆篆刻註腳。
合上筆記本時,茶已涼透,杯底茶渣竟勾勒出九龍城寨的輪廓。忽然懂得:人生如茶,真正的回甘不在於多寡,而在於是否以滾燙的赤誠,將平凡的葉片舒展成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