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才剛開始暖，街道邊的咖啡店外頭掛起了新換的粉紅花圈，遠遠看去像是誰家的婚禮走錯了地方，擱在這城市的轉角。
沈苒只是想出來買一疊她習慣用的淡灰格信紙。
那家文具店開在一條不太熱鬧的小巷裡，對面剛好就是這間咖啡館。她手裡拿著信紙，轉身準備走時，卻聽見一聲熟悉的笑。
她沒有刻意偷聽，但那聲音太熟。乾淨、明亮、有一種試圖掌控氣氛的溫柔包裝。
她轉頭，看見黎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米色襯衫搭配黑色西裝褲，頭髮紮得乾淨利落，手中拿著 iPad，桌上鋪滿婚禮場地設計圖與樣品花布。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對情侶，女生明顯興奮地比劃手勢，男生則滿臉笑意看著未婚妻。
黎夏也在笑，只是沈苒看得出來——那笑容比她在工作室裡的，更亮一點，也更疲憊一點。
沈苒站在原地，沒動。咖啡館的門突然被人推開，外頭一個服務生喊：「內用三號桌的拿鐵和藍莓塔好了。」
黎夏抬起頭，那一眼正好與沈苒對上。
兩人都愣了一秒。
接著黎夏的嘴角動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沈小姐？」
沈苒本來打算轉身，但還是走了過去。
「你也來這裡？」黎夏眼睛一亮。
「買信紙。」沈苒抬了抬手中紙袋。
「要不要坐一下？剛好還沒談完，我還蠻需要有經驗的『文字專業人士』幫忙聽聽新人誓詞的。」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開會。
沈苒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看了眼桌上的空椅子，最後拉開坐下。
—
談話繼續，黎夏主持得非常穩。她像一個熟練的導演，一邊調整場景、詢問細節，又不忘用溫和的語氣帶動情緒。那對情侶輪流唸著自己寫的誓詞草稿，時而臉紅，時而笑出聲。
「我們想做彼此人生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後一封信。」女生說。
「這句好。」黎夏點點頭，「我建議你們可以用『從遇見你開始，我才學會寫信』作為開頭，這樣很有連貫性。」
她話說完，突然看了沈苒一眼：「你覺得呢？」
沈苒手指無意識地摩著紙杯，語氣淡淡：「不錯。只是——『學會』兩字，有點刻意。感覺像是為了感動而用。」
黎夏眨了下眼，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套路。」
「是你問我的。」
「嗯，我喜歡聽你挑毛病。」
那一瞬間，新人不說話了，桌邊只剩下沈苒與黎夏之間奇異的靜默。
—
結束後，情侶離開了，黎夏收拾著東西，順口問：「你還在寫嗎？」
「今天沒有新委託。」沈苒說。
「那你怎麼會出來？」
「紙用完了。」
「所以你還是每天都在寫。」黎夏低頭整理資料，語氣像在自言自語，「你都不會想寫一封信給自己嗎？」
沈苒沒答。
黎夏抬起頭看她：「你幫過那麼多人寫信、說再見、道歉、告白……你從來沒寫給自己的話嗎？」
「寫了也不會寄出去。」沈苒淡淡地說。
「那我可以幫你保管啊。」黎夏笑了笑，「下次你寫好，就帶來，我這裡有空抽屜。」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風吹過的聲音，留下了一點什麼。
沈苒沒再回應，只是站起身：「我該走了。」
「等一下。」
黎夏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小卡，遞給她：「這是我幫那對情侶設計的主題卡。名字叫《給妳的第一封信》。」
沈苒接過卡片，看了一眼。
紙卡背面寫著一行字：
「我從來不懂信件，但我知道想把話說給一個人聽的那種渴望。」
—
那晚，沈苒把那張卡片夾進了筆記本的某一頁。
她沒打算寫信，也沒打算回應那句話。
但她沒有丟掉。
這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