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發現大量橫屍的地點。不同的是,此刻正有一小群人在四處移動、搬動死者。旭烈慎斗然僵住,對於遠方的那些失去生命的軀體,他竟在微微抗拒著,彷彿一名站在停屍間外,生怕指認死者身分的家屬。但隔一會,他心下稍慰,因為他看見了那些存活下來的人之中,也是有他所熟悉的人。
呼延克捷、涉夜隱二人正蹲在一棵大樹下,兩人似乎取用了附近掉落的木頭,打算拼拼湊湊出一台拉車。另有一個滿頭白髮,留著白色長鬚,膚色漆黑如炭的棘皮老兵,名字是叫卞邦,正半駝著背,在石礫堆上兩手搬動石頭,身邊跟著那個打從和旭烈慎相識以來,就和卞邦形影不離、屬於喙頭家族的派克——他小型扁平,略有一尺見長,恰如一隻放大版的蜥蜴,這時正用長吻小心挪出一具遭到碎石掩蓋的屍身,背部灰綠的鱗片一半被因風吹亂的披風蓋住,另一半則閃閃發亮。如果卞邦和派克都在,那麼沒意外的話,旭烈慎一邊眼神梭巡,一邊擰著眉想,果不其然,遠方一塊岩石上,赫然站著一位姿態挺拔的男性。那人單手叉腰,臉上劍眉斜飛,雙瞳深邃逼人,嘴角微彎,下巴突出,眼瞳裡透出來的那一點明黃尤為亮眼,同時散發出自信高傲的神采,以及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挑釁感,彷彿當下他站得不是石頭,而是有著廣大觀眾注目的舞臺。黃色短髮根根分明,被細緻地修剪成當前最時尚的俐落造型,深棕肌膚耀眼奪目,上身穿著黑色鑲邊的絲綢花綠襯衫,胸膛厚實,布面勾勒出肌肉線條,右肩袖子被捲了起來,露出一個醒目的鱷魚頭刺青,下身配上一件印有紋章的黑色長褲。一件大地色披風目前被他放在了腳旁。
「唉呀唉呀,看看這,是誰來了?」那男人指著旭烈慎,發出懶洋洋但清晰可聞的聲音。
其他人停下動作。
「旭烈慎!」呼延克捷歡快地吼道,他計欲奔跑,但嫌自己不夠慢,又往前撲倒,兩腿登時變成四腿,四肢併用的爬將過來。腹部的脂肪跟著一抖一抖的顫動。
但是還沒等他爬來,一個藍色的優雅身影就映著天光搶先一步,三下跳躍來到了旭烈慎面前。
那是鳶尾。
它發出呼嚕呼嚕的快樂聲響,並且用頭不斷相頂,後者被它舔得滿是口水。
「好了!好了!」見到陪伴自己的坐騎竟也逃過一劫,旭烈慎更是喜不自勝,而也幸好粼鹿的角都是向內彎曲,不然他的胸腹早已多了幾個窟窿。
「啊哈!我就知道你這人命夠硬。」呼延克捷也在幾秒後抵達,他再藉後兩腳躍起,並用右手的肥厚脂肪隨意地往對方背上拍了幾記。
「你也是呀。」旭烈慎笑回。他們兩人握手,相視而笑。
其他人這時也陸陸續續走來。
「我剛剛明明也有路過這裡,怎麼就沒看到你們?」旭烈慎朝眾人發問。當下呼延克捷站於自己左側,納哈平和柳下貴居於右前,涉夜隱剛好踱至左前,郁鞠敏蘭在自己的正後方,而鳶尾則貼近著他右半身體,正溫柔的鳴叫。他同時看到那健壯的男子從石上一躍,夥同卞派二人往這過來。
「我們先去外面探查了。」納哈平聳肩說。「原本大家都不覺得說還會有人活著。」
旭烈慎暗想,那或許是雙方錯過了,可是去外面探查……?
「飛曦決定先讓我們出去搞清楚周圍的狀況,所以我們就組隊往不同的方向走。」涉夜隱看出他的疑惑,在他左前雙手抱胸的解釋。「我們回來後,納哈又提議要往懸崖下方看看,我們就讓柳下跟著他去。」
「我只是覺得我們那裡都調查得不夠仔細。」納哈平邊說邊把身子往鳶尾處放軟,但是鳶尾不給他靠,即刻挪了半尺,讓他撲了個空。
「好啦好啦,你這小氣鬼。」他於是嘟噥著走開,揀了鄰近一個樹蔭坐下。
「飛曦還活著?」旭烈慎控制不住心中欣喜,手掌輕撫鳶尾閃爍天藍色光澤的毛皮高聲問道。
「那當然。」呼延克捷興奮地開闔他的長吻,發出沙啞的聲音。「我們副將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死去,他可是第一個醒來的。」克捷內部的牙齒,看起來是有被倉促洗過,但還是有少許血絲和碎肉殘留其中,飄出一絲腥臭。那是深深咬過他人不放的證明。
「那他是怎麼找到你們?」
「這個嘛,他不需要找,因為我們都落在附近……」呼延克捷黃色的尖細眼瞳因困惑而舒張成了橢圓形。
「我第二個醒來,讓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那個棕膚色的健壯男人擠過柳下貴的身子進來,後者被他撞了一下,身後跟著卞邦,那位長鬚黑膚的長者,以及爬進人群、有著狹長身形的派克。「我們醒來後,屍體就圍在我們周圍,而我們在這之前不知道為什麼都昏了過去,那——當然,我們接著就展開了搜索,沒有什麼發現後就又回到了這裡,打算來埋葬我們可敬的同胞們,其中當然不包括敵人——而很遺憾的,在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事後,我們的上尉才剛從軟綿綿的美夢中醒來。」
「札木。」旭烈慎稍感厭煩的開口,同樣的挑釁他已經聽了不知多少回了。「或許你忘了,但因為我是你的上尉,所以你可能要先學學怎麼向自己的上司說話,而不是選擇用口水噴人。」
「我一向對有資格的人能好好『說話』。」那人繼續語帶不屑的說。「譬如飛曦,而不是膽小到跑回第三軍避難,還可以直升軍階的人。」他們兩人身高相若,這時彼此瞪視,之間好像即將飆出帶有燒焦氣味的閃電。
「那,札木凱。」旭烈慎冷冷地反擊。「你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隨便過問別人的私事。」
「這個,話可不能這麼說。」後面的卞邦徐緩地插入對話,語調蒼老遒勁,彷彿樹根嘎嘎刮過粗糙路面。「這件事情,其實也只是有些疑惑,那不如就好好講開來,讓大家都能知道,不就更好嗎?」
「是呀,是呀。」派克爬到卞邦腳側,挺起身體幫腔叫道,尖銳的嗓音伴隨嘶嘶聲響。
「現在這種狀況,講這種事根本就是浪費時間嘛。」呼延克捷不耐地插口。
「這個嘛,話也不能這麼說……」
「邦老,謝謝你,但他既然不願意解釋,那我們也不用強求啦啊。」札木凱得意地嘴角上揚,他用手止住卞邦繼續下去。「我現在好奇的反而是,你後面那個人是誰?看來不只是一般的夢,還是場激情的春夢呀。」
「……我來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郁鞠敏蘭,他是一位歌手。」旭烈慎決定無視對方無聊的奚落。「敏蘭,我向你介紹一下我們鱷牙勇敢的士兵們。」他依序念出每人的名字,郁鞠敏蘭在他後面仔細聆聽,並且相繼問候。
不過輪到札木凱時,郁鞠敏蘭眉毛一揚。「等一下,這個人就不用提了。」
「怎麼了嗎?這位漂亮的小姐?」札木凱問。
「沒什麼,只是。」郁鞠敏蘭佯笑道。「因為我一看就知道,你恐怕是有那方面的毛病吧,而我呢,對沒辦法一起和女人共度春夢的男人,那是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你肯定是錯怪我了。」札木凱趕緊說道。「我向你保證,說到這方面,我可是沒讓任何女人失望過。」他露出他潔白的牙齒,繃緊他衣下的肌肉。
「噁——」郁鞠敏蘭瞬間高速後退,反應出無比厭惡的表情。而這滑稽又活靈活現的表演,頓時引起一陣哄笑,鬧得札木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又縮在旭烈慎背後,在笑聲中做出一個鬼臉,然後尖聲嘲諷:「或許你不應該只去紅燈區找那些裝模作樣的婊子,讓他們用拙劣的演技取悅你,而是有能耐去找一些真正的女人。」
「媽的,你這個該死的……」札木凱氣急敗壞的罵道,而隨著他的怒罵,他的手裡也冒出了黏答答的聲音,一坨變色的不明液體順著他手泛出。
不過這時,涉夜隱輕移身軀,橫擋在了兩者之間。「夠了吧!」他厲聲斥道。「難道你們忘記我們現在最該做的事?」他往眼前屍體一指,日光西斜,經過幾個小時的曝曬,臭味益加濃郁。「待會飛曦回來,見地上又多了幾具屍體,你們覺得他會做何感想?」
這最後一句顯是針對札木凱所發的,後者眼神恚怒,似乎亟欲動手。數秒過去,他才終於不屑的哼了一聲,忿忿不平的徑直離開,手裡慘綠色的黏液隨著他的腳步坨坨滴下。
所有人受這一喝斥,也如夢初醒,紛紛如同離巢的鳥兒各自散去。
眾人再度各忙其事。旭烈慎自己在這之中,也深感歉然,同伴還未入土為安,他卻放任自己的情緒製造了不必要的衝突。他急忙趕上涉夜隱的步伐說:「隱姐,多謝你。」
「如果男人都可以成熟點的話,不就連多謝都可以省了嗎?」涉夜隱嘆道,接著伸手一指。「你先去見過飛曦再回來吧,你往那個方向直走,他在那邊的荒野挖墳,沒有很遠,你還會看到一個女的跟著他。」
「一個女的?」
「一個叫星瞳的女孩,剛醒來就淚流個不停,飛曦也就只好把他帶在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