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能將一件3、40年前的舊襯衫保存得宛如新的，讓它不僅外形完好，更將那背後的情感與故事，都歷久彌新地留存了下來。在這個「斷捨離」盛行的年代，母親手中的舊物早已超越了物品的本質，她珍藏的不只是這件衣裳，而是一段無法割捨的愛與回憶！
這的確是與我感情深厚的一件衣服，一看到它，內心深處的情緒都悸動了起來，彷佛還能抓住一絲年少的時光，記得那時她要載我去搭車回台中宿舍，她又拐了個彎，我們一起在車站附近的百貨行購買的。
那年代家裡清貧，住在雲林鄉下，到台中讀高中，放假回鄉母親說什麼也要帶我去挑件衣服，這大概就是我們當時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奢侈活動了，父母親總是省吃儉用到不行，但母親還會偷偷帶我們去逛百貨行，她總是說:把我們打扮得好看些，在外面不會比別人差，不會被人瞧不起之類的，不要像她小時候*…*那是戰後的年代，母親整天在田裡作小工，沒有機會讀書受教育，而我們這些衣裳就是她過來人的甘苦體會，以及對兒女成才的期盼下購買的。
這件柔柔雅雅還有點小碎花
舊衣裳 新溫暖
的上衣，滿足了少女的浪漫。母親常能法眼一瞄覺得我穿起來不賴，就決定出手，而她的確也美感眼光神準，每每吸引親友的讚美與詢問，這時她會高高抬起下巴，得意地向我交換個有默契的微笑暗號，俏皮就類似現在「是不是?! 有沒有?!」的表情。
當時買東西大家多是討價還價的，母親常為了一件看上的衣服與店家10、20元的"揮"半天，有時我和弟弟站在一旁，希望母親討價成功，我們有新貨入手，但有時也覺得尷尬不已，偶而也會配合母親的策略，明明喜歡也會故意說太貴了，但隨著成長愈來愈不捨母親花錢，總勸她別買，但常常愈是這樣，買賣雙方很快皆大歡喜地成交了。我的市場行銷學啟蒙老師大概就是我的母親了，她帶著我們在街頭巷戰中，見識了買賣雙方的心理決策、溝通藝術及商家的訂價決策、推廣話術等。
這些街頭討價還價的日子，隨著商業模式的進化慢慢改變了。我和弟弟還真感謝後來出現的「不二價」標示，讓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和她說，這是不能殺價的。雖然少了那份與母親一起合作購物的樂趣，但年少叛逆的我們當時只覺得解脫，無從體會她在家庭捉襟見肘的經濟下，又想讓孩子們經由外在建立，或者至少不被打擊的自信。
老家紛亂的外表下，都是由母親的滿滿的愛將它填滿包覆起來。隨著她移居台中，竟然還能將這些舊衣裳夾帶上來，襯衫一攤開來，我的少女時代就如電影般自動上映了起來。隨著後來我到台北求學、工作、結緍成家，到半百歲月了，母親還是將衣服收藏、保管如新，包括常年在海外奮鬥的弟妹，他們小時候的童裝也一樣，都獲得公平對待與愛護。也許平日母親睹物思人，就以這些如同家族記憶的珍藏來陪伴自己。
那天和妹妹去探望她，母親身體佝僂了許多，子女的「碎唸」，母親似也感受家人的愛，振作多了，希望延緩歲月摧殘的意念更積極了起來，本來想陪她一起清理空間的，結果成了母女間「數家珍」的親子日——一起翻閱那些舊物，述說著每件寶貝背後的故事。
這就是母親，對子女一輩子的愛總都在。當年那件淡藍色的少女衣裳，不只是一段童年回憶的載體，更是母親以自己方式寫下的愛的篇章。而我們，或許終將懂得，有些感情就像這件衣裳一樣，不會因歲月流逝而褪色，反而隨著時間越發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