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在花蓮卓溪頻繁接近人類居住地,並吞吃守衛犬的黑熊「YNP-BB02」再度出現,與巡守隊員發生衝突後被射殺。
YNP-BB02的死,就像一部結局早被寫死的劇本,只差最後一幕何時上演。當牠吃了雞、吞了狗,其實就已能預見撲向人,最終倒落塵埃的下場。輿論如火,有些人為狗哀悼、有些人為熊喊冤,更有些人借勢推廣保育觀念,大家都吵得很有感情,卻沒有好好地討論-這場戲,到底從哪裡開始走向悲劇結局。這起事件,遠遠不只是單純的「黑熊偷雞摸狗後被槍殺」,而是又一次人類智慧的敗北。這是城鄉邊界管理失控、野保政策脫節民情、動物行為預警失準的總體失敗。就像一場早就發現安全疏失,理應被取消的派對,大家卻硬著頭皮繼續跳下去,結果出了意外。
為何一頭東部偏鄉的黑熊吃了狗,會變成熱門議題?
這起事件引起社會上廣大討論,我覺得很有意思,事實上早在兩年前,卓溪便不時傳出黑熊闖雞舍、落入陷阱、或被誤獵的事件。當時已有學者與在地人士警示人熊衝突風險日增,但社會未曾廣泛回應。原因很簡單:當威脅仍停留在「熊吃雞」的距離時,人們的感知仍淡薄。而人類,正是要遭遇實質危機,才會真把危機當一回事的生物。
這次,一隻行為異常的黑熊,引爆這個潛在的社會議題,我認為背後有三個主要原因。
1. 有情節和衝突的故事:一隻熊吃了狗,又吃了狗,再吃狗,最終遭獵槍擊斃。這幾乎具備影集劇情的張力,就像前年那隻六福村逃亡狒狒一樣。
2. 道德制高點山頭林立:這是一場動保、人本、狗本之間的三方角力。當社會價值缺乏共識,道德就成為位置戰。你得先決定你的角色,才能決定你的正義。而台灣公共討論場域,當彼此心中的正義不同時,明顯更偏好衝突而非尋求共識。
3. 政治與文化脈絡的牽動:黑熊長年被官方與文化界塑造成台灣認同的象徵,用以對抗「熊貓敘事」,代表本土、獨立與原生。這種象徵政治操作一旦遭遇現實矛盾,例如:槍殺了一隻黑熊,便容易產生短暫但強烈的反作用力,尤其在政治緊繃的時局中。
地方的角度:狗是邊界的哨兵
用地方的角度,可以更好地解釋「狗被吃」在這起事件中的意義。
這次至少四隻工寮犬遭黑熊吞噬,這些是由人飼養、看守空間的功能犬,這讓「狗本」問題一夕間登上社會舞台。狗不是野生動物,在人類的分類系統裡,它們是家庭成員、寵物、警衛、獵人甚至社交對象。
為什麼台灣一堆人需要狗來「顧雞舍」、「顧果園」?當都市布爾喬亞們在咖啡廳驚呼「綁狗好殘忍~」時,可以先低頭看一下眼前的舒肥雞肉水果沙拉,然後想一想什麼是「供應鏈」,自己又是其中什麼角色。
在我們的山林邊界,每天都上演著小規模但持續不斷的衝突,可說是低烈度的生態戰爭。
黑熊吞狗,對人類的心理衝擊不只來自動物死亡,而是邊界的潰敗。在人與野之間,有一條心理邊界,狗狗正是這條邊界的守護者,在我們的認知中,牠可以嚇退所有野獸,是可靠的夥伴。
然而如今,連狗也被吃掉了,我們要怎麼相信自己是安全的?這是本地居民的現實焦慮,並不是城市的浪漫生態想像可以安撫的。
城鄉分裂:誰能決定何為正義?
在台灣的公共論壇領域,現實中只有都市(主要是台北)有權力來設定議題、論述議題,這很能理解,因為台北是資訊和菁英的匯流之地,也是政經權力的核心。
然而,在涉及地方議題時(例如:城鄉落差、環境、地方、野生動物、農業、漁業、狩獵......),無論立場為何,由於都市人的生活經驗與議題的巨大落差,導致公共議題的內容討論非常不成熟。
台灣是一個產業嚴重偏科的國家,這導致我們並不崇尚全人教育,而是專才教育,進一步造成國民對於自身專業及生活經驗以外的事情缺乏理解力、想像力和探索興趣,多數人離開都市生活圈和自身崗位後,對世間萬物的見解還不如巷口雜貨店的老頭。
然而,因為處於權力核心的掌控感,擁有論述議題權力的都市人又對自己的見解充滿莫名其妙的自信。我認為這樣的無知與傲慢,將進一步導致台灣城鄉之間的割裂越來越嚴重,未來甚至影響到政策甚至國族認同。
忘了說,請別對號入座,上述內容是在描述以前的我。
我是曾經的都市白領,如今搬到花蓮玉里將近三年,住在山腳下的老平房,我家離這隻熊的最近目擊地點約400公尺,「熊出沒」對我來說比大罷免、關稅戰都要更近得多,牠幾乎擊碎了我對鄉村生活的快樂小泡泡。

筆者當地社團平時會收到的訊息
當黑熊打開你家的門
發揮一下想像力,想像一隻熊隨時會出現,你無法預測牠的行為,但牠聰明到能打開你公寓的鐵門,並且牠很可能有興趣嚐嚐你的家人、你腳邊的寵物以及你本人。
更恐怖的是,牠很強壯,一般的獵物垂死反撲也傷不了牠,這讓牠們演化出來的攻擊模式非常隨意,並不在乎你死了沒,牠一巴掌拍倒你以後,可能從肚子開始吃、也可能從小腿開始吃,你可能要經歷痛苦絕望的半小時後才會慢慢死去。
這時,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當一頭熊打開你家的門,你會選擇用「射擊後一分鐘才會生效的麻醉槍」,還是「高機率能造成致命傷的獵槍」來保護家園呢?
大多數人會選獵槍。這不是冷血,而是生存本能。
然而人命的重要,其實並不代表某些殺戮是合理、應該的。但正因如此,我們更應該問:為什麼在事件發生前,沒有出現其他選項?為什麼沒有更早期、更有效的防範機制?
例如大家在討論的防熊噴霧,它確實很有效,但一罐防熊噴霧大約要2000到3000元,這可能是偏鄉居民一個月的生活費,而且它需要汰舊,更重要的是偏鄉居民不是布爾喬亞登山客,他們就住在那邊,熊被燻跑了還會回來,要人家買幾罐?
這麼大的支出,與其期待居民覺醒環保浪漫魂去花錢,不如研討一下保育相關的補助經費呢?
嘿,相信講到錢,大家的理性都回來了。熊那麼重要,那牠值得花納稅錢嗎?要怎麼花?
理論上YNP-BB02是被追蹤的個體,是我們釋回山林的「國家責任」,我們能不能建立更好的持續監控機制?更不容易損壞的追蹤器?這不只是居民、獵人、動保團體的責任,而是整套制度的失職。這背後,是我們國家對選票以外漠不關心的畸形政治生態。
YNP-BB02並非無名之熊。牠是被標記過的個體,曾經是國家保育體系的一部分,卻在重返山林後很快便失去訊號,被判定「極可能已死亡」,成為被遺忘的數據。若保育機制在釋放後缺乏監測與干預的能力,黑熊再度靠近人類活動區時便無法有效應對。
保育,除了是拯救、照護、標記與放生,更可以是長期責任與風險管理,而這份責任,政府應該主動擔任更多的支援角色(注意是支援,不是扯後腿)。
面對山林邊界的環境衝突(例如行為異常的兇猛野生動物),我們應該建立更早期、更完整的避險配套,為了避免災難付出經費和專業,而不是依靠非營利團體和在地志工夜巡,在森林邊境扮演野生動物管理專家,再怪獵人做得不好。
當熊朝你衝過來時,你以為獵人能夠「不傷害熊地制服牠」嗎?能做到這點已經不是技術,而是超能力了。估計連鷹村都做不到,可能要請範馬勇次郎吧?這比叫人家面對歹徒時奪槍奪刀更有想像力。
對環境現狀的無知,也是一種保育失敗
網路上充斥著一種情緒性言論:認為所有人類活動都是對自然的侵略,主張「應該把村落讓給黑熊」。這種發言乍看充滿生態正義,實際上是種對地方住民生存現實的粗暴想像。
對於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鍵盤俠,我很想問問,是要把村民遷去你家,還是把你遷走,把你家送給熊住?
「牠只是肚子餓」、「人類入侵牠的地盤」這類說法,在網路上大量出現。這種反人類式的保育正義,容易淪為情緒勒索。保育從來不是人類退出山林,而是思考人與野如何共存,這個課題是無法迴避的。
退一萬步講吧,今天台北市以外的土地全部還給大自然,2300萬人全部擠到台北市,難道就不會有人熊衝突嗎?事實是,人獸衝突依然會發生,北投、士林、新店的狗會被熊吃,而松山、信義的人躲在安全的地方講風涼話,只要人類不徹底滅亡,邊界就會存在,邊界上的人在掙扎,而邊界內的人缺乏危機感,就像進擊的巨人劇情中一樣。
困難的選擇題:誰該活下來?該住在哪裡?
黑熊會進到部落,並不是因為牠多喜歡吃狗,而是因為台灣山林空間正在碎片化,農地、道路、農舍、工寮、陷阱滲入野生動物棲地的緩衝區,而野生動物本身也復育有成,導致「人熊相遇」不再罕見,反而常態。這不是熊越界,而是界線正在改變。
然而,如何劃界,又如何監管邊界?要從誰口中講出道理,又是在誰手上執行呢?
我們需要的是制度化的經費、預警系統、行為監測、與地方居民協作的動態管理,而不是等到熊逼近,再派志工與社區自保。然而要保障所有角色的利益幾乎是不可能的,生存本質上就是一場殘酷競爭,政策若不面對現實,永遠只會在道德高地與山腳泥濘之間做無用功,還滾得滿地臭泥。
此刻,台灣的山林邊界處於低強度的戰爭狀態,山羌、鳥類、猴子、山豬覬覦農作物,偶爾還會有野犬襲擊雞舍,造成勞力和財產損失;而人類回敬以陷阱、毒藥、獵槍,守護身家安全和財產。
黑熊並非唯一的入侵者,牠只是體型最大、象徵意涵最濃的一位。我不相信這次是終點,下一隻熊會來,下一隻狗會慘叫,下一個人會再扣動扳機。到時候,新聞版面翻篇,網民重新分隊,社會再次對彼此怒吼。
然而我也衷心地期望被打臉。期望下一次不會是一場殺戮盛宴,而是大家終於願意早一點動起來,好一點地處理這場必然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