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晨霧尚未散去,我在太平山腰看纜車鐵軌蜿蜒如古篆,忽覺這城市原是有經脈的——石屎森林間流動的豈止是電車軌道與煤氣管道?某種肉眼難見的靈髓正沿皇后大道東的榕樹氣根、荷李活道古玩店的銅綠、油麻地果欄的裂紋青磚汩汩穿行。
石板街的階縫總在梅雨季滲出苔痕,像極了老中醫指間遊走的脈象。某日見阿婆蹲在永和街口焚元寶,金箔灰燼懸浮時勾勒出詭譎軌跡,竟與衛星雲圖裡的颱風眼暗合。香港這具軀體,原是把地脈文脈血脈都揉作三股辮,在霓虹燈管與唐樓雕花間織就隱形經絡。避風塘的老漁夫說,七十年代填海時總撈著碎瓷片,乾隆青花摻著馬約利卡彩陶,倒像海床下躺著條跨文明的臍帶。後來天星碼頭拆遷夜,有人看見月光在混凝土碎塊間折射出七色光暈,恍若龍脊斷骨處滲出的精魄。我撫過灣仔藍屋剝落的灰塑,觸感竟與敦煌壁畫的風化層相似——百年煙塵皆成包漿,裹著這城說不盡的偈語。
最奇是深水埗鴨寮街的舊電器攤,老收音機沙沙作響時偶爾夾雜粵曲殘片與英國水兵醉語。某個暴雨夜,聽見五十年代麗的呼聲透過生鏽揚聲器重播:「各位聽眾,颱風溫黛即將...」話音未落,整條街的霓虹招牌齊閃,剎那間彷彿瞥見靈脈在金屬與電流的夾縫中顫動。
中環廣場玻璃幕牆倒映著文武廟香火,寫字樓OL們踩著Christian Louboutin經過百年石板,鞋跟叩擊聲與求籤筒搖晃聲交織成詭異復調。我常在午夜乘電車漫遊,看軌道在月光下泛著水銀光澤,恍如看見城市展開掌心,讓鋼鐵與時間在紋路裡交融。
這靈脈終究是會疼的。大嶼山天壇大佛落成那年,昂坪忽然有數十棵百年鳳凰木枯死。地產商挖開山體時,工人都說聽見地底傳來類似編鐘的悶響。最教人悵惘是利東街喜帖鋪拆遷前夜,老師傅將最後一張灑金紅紙折成靈船放入維港,翌日退潮後,灣仔會展新翼的玻璃牆上竟浮現朱砂色的水痕經絡圖。
如今我常帶年輕人去鯉魚門看日落,當鹹蛋黃墜入貨櫃碼頭的鋼鐵森林,海面會泛起琥珀色波紋。孩子們說像Wi-Fi信號圖,我卻看見百年前疍家婦女頭巾的褶皺。靈脈原是要這般古今對照才顯真容——既在海底光纜的脈衝裡跳動,也在文武廟求來的平安符中蟄伏。
深夜走過廟街,占卦攤的紫微斗數盤與對面網吧的RGB鍵盤同時閃爍。賣唱盲翁的南音突然混入電子合成器節拍,剎那間我終於明白:這城市的靈脈從未斷絕,只是化身萬千。就像重慶大廈咖喱香裡飄著絲路駝鈴,蘭桂坊的龍舌蘭酒滴落時,竟與宋街酸枝傢俱的包漿產生共鳴。
離島漁民最近撈起明代沉船瓷碗,發現裂縫裡長出七彩珊瑚。這或許便是靈脈的生存之道——碎裂處自會萌發新生,如同荷李活道古董鋪那盞裂紋汝窯,每道冰裂紋都在講述浴火重生的秘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