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劇場，因為吹了將近三小時的戲劇院冷氣，加上剛哭過的、那種胸膛空蕩蕩的感覺，突然覺得自己亟需找個溫暖且安靜的地方，把屬於自己的淚水流完，又正好和朋友約了在衛武營附近晚餐，看看時間尚早，索性徒步到和朋友約定的地點，在熙來攘往的大路上走著，卻也不怎麼想哭了，可能是因為心裡很滿，有好好地透過演出和音樂得到能量。
畢竟看過電視劇版本，而且這樣的主題也是可想像的必哭無疑，所以早就在進場前備好足夠的衛生紙，等待適當的時機來臨。也因為是幾年前才看的電視劇，對於劇中角色人設，甚至每段重要的劇情都仍歷歷在目，所以在想像中，會迫使我流淚的片段無非是親情中的放手，和生離死別的痛苦吧。只是沒想到，在大家可能都還沒哭出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哭點居然突襲而來。
其中幾個非人類的演員角色，他們象徵陰影、魔障、創傷，唱跳著劇中「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TSD」的歌舞，一邊朝著志遠圍著圈逼近，在暗幕中持續、持續貼近，其中更有志遠死去的哥哥、沒救到的自殺者、救治失敗的溺水小孩...同那幾個陰影演員，持續唱著重複的歌詞，持續縮小圓圈，讓身陷其中的人無路可逃。那樣的心理壓力太具象化了！我像是真的感到那份壓迫，且無法輕鬆呼吸的感覺，在那一刻我就痛得哭了起來。套一句近來在網路上常看到的句型：「殺我別用心理狀態刀。」總以為那樣具體的呈現，彷若召喚催狂魔，我自己的陰影演員也現身，唱著那樣的歌舞逼近我般，讓人忍著淚不崩潰都難......也因為曾經好幾次，感同身受那種腦袋和身體被心理控制的狀態，更能體會社會上其實很多人都被精神疾病困擾，但毫無病識感，或者不敢尋求協助。看見他人某些時候的無能，或者詭異的時候，與其責怪，更希望世上能多一點溫柔接住這些人，讓他們別再一個人被名為PTSD、憂鬱症、焦慮症，或者其他什麼的陰影團團圍繞，無法自拔。
後來壓抑不住哭的片段，是癌末老夫妻完成遺願那段劇情，原該遵照SOP將癌末太太載至醫院的子伶，假借善意的謊言，將救護車停靠海邊，讓他們陪伴彼此看最後一次的海，聊最後一次的天，那段的後面接了男女主角戀愛的序曲，和幾個無聊的冷笑話。印象中看電視劇的時候，這段就讓我哭過了，果不其然劇場也是這時傳來此起彼落的啜泣。但這一次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劇情流程的安排，長大後總被這樣破涕為笑的時刻感動，人生中很多事情一點辦法也沒有，無論是職責上的工作，或人生中的功課，遇到了就只能讓自己走過它。而身旁的人若在這時給予適時的跳脫就很暖，例如男主角的冷笑話，或緊接著的愛情戲劇情。感動的點是他人的溫柔，並非無視你的難受，而是選擇不抹掉你的淚珠、不直視你的淚眼，只是輕巧地帶你將視線轉彎，讓沉重的心情有個喘息的空間，原先的難受可能不曾離去，但至少先調整一下呼吸。
當然這段刻畫的是關於對錯的兩難，完成老夫妻的遺願是對的嗎？謹遵職守及作業流程是錯的嗎？在職場上好像更難守著某條線，堅持自己的原則，以看劇的角度，或者平時的個性，一定可以輕而易舉地說「人本精神」一定比什麼規定都還重要！但是在工作中真的有勇氣因此犯規嗎？有勇氣抱著病人可能失去生命的風險、醫療糾紛的疑慮，去說謊和突破框架嗎？人生中權衡的難題應該永遠沒有標準答案。
無聲地哭很難，在劇場中已經放棄忍住淚，但還是不能發出聲音，於是壓著聲音放肆流眼淚。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有種很傷喉嚨的感覺，像是按著聲帶大吼。最後演員們謝幕後，全體退一步，讓螢幕上的殉職名單列表跑過眼前，很喜歡這個小小的設計，無論是那些年份、名字、年紀以及殉職原因，都是如此具體且真實；或是全體演員退居，而先輩們在前接受致敬與嘆息的巧思，都很喜歡也很催淚，明明一個都不認識，對於消防員辛酸的認知也僅止於此劇，但在那串名單前還是止不住淚，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不該犧牲的生命和破碎的家庭，太難受了！
除了最後布幕前後的呈現，有好幾場也透過布幕和光影做出舞台設計，覺得《火神的眼淚》音樂劇把劇場的４Ｄ空間利用的淋漓盡致，布景上下、布幕前後，甚至把舞台延伸至觀眾席，盡可能想讓觀眾身歷其境火場的驚險和恐慌。時間線跳躍的非線性且斷裂，整場戲不斷在多個過去和現在間來回追索，但卻沒有讓人有看不懂或疑惑的感覺，總之整體是很棒的體驗！也就因為如此，在哭過後彷彿身體和水分排空，心裡卻滿滿的。走出劇場後，當然我還是沒有能力救出任何在火場裡搏鬥的英雄，但能拯救自己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