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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齊朝正平十二年，天下大旱，三月不雨。雖然皇城堪稱太平，水源無虞；有些地方已經民不聊生，盜賊四起。
不論蒼生，還是皇帝，都在盼一個奇蹟。
可是，他們盼得一場雨，遲遲未降。
難捱歸難捱，生活總得過下去。
皇城近郊一處小酒棧，在這難捱的時期生意倒是還不錯。小酒棧老闆大概前世積了三輩子陰德，在他後院挖著一口好井，甘甜清涼的水源源不斷，讓他好生招呼酒水生意。
他養了一群好肥雞肥鴨肥鵝，都是自己後院種得肥嫩翠綠青菜餵得；他還會一手醃料烤肉本事，一串串肉串烤得香氣撲鼻，逗人流涎；走進他的酒棧，有種恍若隔世之感，外頭大旱撂下的燥渴飢苦，彷彿在這裡都不存在似的。
在被旱陽炙得民不聊生的皇城外郊，這小酒棧賺得可稱得上風生水起，過眼招搖。
驕陽焱焱，一口呼吸都感到要灼傷肺臟的天氣，這天氣卻不曾擾了兩位吃酒的雅興。
店裡的角落坐著一位引人注目的男人。一身銀繡竹葉湖藍絲袍，俐落黑靴，懶懶地斜坐；面容瘦削俊俏，兩道飛劍眉，一雙含情眼，似笑非笑兩瓣唇。他抿著酒碗喝著涼酒，乜看棧裡酒客說說笑笑。
他叫魚莫歡，正在等他的朋友。不一會兒，一位同樣身材頎長的男子，臉上堆著歡，每個指縫間夾著五六串肉串，癲癲地走來。
那男子身染潑墨荷葉綠，腳踩一雙殷紅靴；面上絕艷，笑如桃李，卻透著絲絲寒氣。他的左耳垂掛著一粒珍珠耳墜，是鮫人淚化來的。
「來囉，來囉！剛烤好的肉串！」戴珍珠耳墜的男子興沖沖在盤子上放下肉串，如數家珍道：「這是雞肉，鵝肉，鴨肉，狗肉，鴿子肉。快嚐嚐，不枉我頂著太陽、守在烤爐邊那麼久。」
「青楓，你到底活了多久啦？」魚莫歡笑問，拿起一串鴿子肉開始啃起來。
「不知。大概天地多長久，我就多老吧！」青楓歡快地大吃起肉串，讚不絕口：「好吃好吃！」
「活這麼久，你都不膩？」魚莫歡道。
「活膩了？怎會？這世間多可愛，天天都有有趣的東西，有好吃的東西。怎麼，你終於活膩了？想來我的鬼域陰府報到啦？」青楓笑嘻嘻地說。
青楓乃鬼域之皇，司鬼魂和死亡之事。因此，儘管他笑得歡，臉上再有血色，終究脫離不了一絲陰慘慘的氣息。
魚莫歡長嘆一聲，笑道：「是有點。但，我還不想死。」
青楓呵呵一笑，「那就是還沒活膩唄！雖然我也搞不懂，為何生死簿都沒有你的名字；但能和你做朋友，是我三生有幸啊。」
「一生吧！」魚莫歡頂道：「你從未投胎轉世，連一生都未過完過。」
「不過啊，你覺得有點活膩，卻還沒等膩？」青楓給自己斟滿一大碗涼酒灌下，「九百多年了，要是我，早就等到不耐煩了。」
魚莫歡緩緩地喝下一碗酒，眼神透著淺淺但難盡的悲傷，道：「除非他死了，否則我會一直等下去。」
「唉，那你就一直等下去吧！我的死簿裡也沒有他的名字。不過，你若是為了一位知己，苦等九百年，不覺得太過了點？若等得是心上人，這還說得過去。多少人和鬼，為一個情字給絆住了。」
「什麼心上人。」魚莫歡笑著否認，可是語氣溫柔，「就是⋯⋯捨不得他罷了。」
「既然不是心上人，」青楓抓緊機會，湊近追問：「那要不要考慮我一下？我可以當你的心上人。」
「噯。你離我遠點。」魚莫歡微皺眉頭，笑道。
「怎麼就不待見我呢。你我相識也近九百年了，我們也是知交了，誰還能像我們做朋友做這麼久啊。還是說，你不喜歡我這模樣？我可覺得我這模樣是萬裡挑一了！要不，你告訴我，你的那位長什麼樣，我變成他那個樣，不就成了？替你排解寂寞。」青楓嘿嘿笑著。
「少來！天地間，唯他一人。」
青楓學著魚莫歡的模樣，照樣說了一遍，然後說：「你可知，你說這句話，真是一臉少女懷春樣。」
「閉嘴。」
「說真格的，我也很不錯啊。」青楓不死心地毛遂自薦：「比起你那位，我覺得我強多了。第一，我比他活得還久，見多識廣，飯吃得比他多；第二，你我相識久過你們相識的時間，彼此幾斤幾兩，難道還不知？第三，你對他一腔孤戀，卻搞不清他對你是否有意，我可是在這裡明明白白地向你傾訴情意。這還不夠？」
魚莫歡忍著笑，不答。青楓見他不答，又說：「再來了，我這人易改，能配合你。龍陽之事，誰上誰下，你決定，包君滿意。」
魚莫歡聽了，一口酒噴了出來，嗆起來。「誰跟你⋯⋯什麼龍陽之事。別瞎說。」
「怎麼，難道你不想？都是男人，憋了九百多年，我不曾見你近女色，那便是想男色了。」
「只一點，他就贏過你萬萬分。他乃一方白璧無瑕；你是葷素不忌，男女不拘，百無禁忌。」魚莫歡說道。
青楓咧著嘴笑，待反唇相譏，卻聽見店裡闖來一群盜賊，在店裡大鬧。
一共大概有十來名盜賊，有披頭散髮，有髮辮盤頭，有頭戴布巾；有胖有瘦，有老有少，皆是邋遢的兇惡樣。他們手裡都抄著傢伙，闖入這家皇城外郊最熱鬧的酒棧。
「店家！出來！」其中一名大鬍子瞪眼嚷嚷，「把銀子全拿來，不然，砸了你這家黑店！」他說完，一票兄弟們跟著嘿聲附和。
酒棧裡吃酒的人，靠近這群盜賊的，皆停杯止箸，不敢妄動；離他們遠的，紛紛緩緩移動到窗口門口，想法默默離開。
店家的慌忙走出來，手捧一包袱，向大鬍子道：「大爺，我這家小店不是黑店，做得是小本生意，又逢大旱艱難，能賺得也只有這麼多，統共在這兒了。不嫌棄，我奉上店裡的幾罈薄酒，讓大爺和眾小爺們喝個痛快？」
大鬍子打開包袱，查看了一下多少金銀，冷笑道：「就這麼一點？我成天看你這家店客流不息，烤肉的爐子從沒歇火過；後院也就幾隻雞鴨，哪來那麼多肉來烤？莫不是你喪盡天良，拉來欠錢不還的人，削人肉來烤吧？」
「怎麼會？我們不做這種沒天良的事啊！」店家嚇得臉色鐵青，心裡直喊今日乃亡我之日。
大鬍子粗魯又惡狠狠地大笑幾聲：「兄弟們！你們三個，搜了這裡每一個人：值錢的東西就拿了，不值錢的就丟了！你們幾個，去搜刮這店裡藏起來的金銀財寶，有好酒就帶走，剩下的，就澆了點火！」
手下們聽著吩咐，紛紛舉起傢伙，亂喊著殺打，搶劫酒客，砸櫃倒篋；大鬍子一臉莽色，哈哈大笑：「誰敢反我，我就送他去見閻王老子！」
忽然，店內燭火明明滅滅，氣氛詭譎陰森起來，原本鬧事的盜賊們紛紛停了手；大鬍子為了替他們壯膽，嚷著要他們繼續，可是沒人敢動一毫。一聲聲「呵呵」笑聲，盪悠在酒棧裡，令人聽得發毛。
「誰在裝神弄鬼？出來！」大鬍子喝道，巡視四周，忽然背後肩頭被人一拍。他回過頭，只見一面容邪艷的男子，單耳掛著珍珠墜子，笑嘻嘻地瞧他。
「你誰？敢作弄老子！」大鬍子斥道，卻覺得這男子有點陰慘慘。
「沒敢作弄啊？我只是想反你而已。」青楓笑說。
「那，那我就讓你見閻王老子！」大鬍子舉起手中單刀，準備砍下。
「欸，先等等，那你見過閻王爺嗎？」青楓問。
「沒有！」
「想不想見一下？」青楓笑得更歡，卻也更加陰慘慘。坐在角落裡的魚莫歡搖搖頭，暗嘆一聲「造孽」。
「我去你的，我送你去見不就成了？」大鬍子這次真得揮刀砍向青楓的脖子，但刀子是砍過了脖子，青楓的頭仍然安在。青楓轉動了脖子，發出喀喀筋骨疏通的聲音，笑道：「你這刀子該磨一磨了。」大鬍子見此怪事，心裡已經害怕，道：「難道你不是人？」
「呵呵，你說呢？你這麼想見閻王爺，我可是他的頂頭上司，今日算你走運囉！」青楓張嘴一笑，一條猩紅長舌從嘴裡滾出，俊俏面相蕩然全無；吊三角眼，青皮鬼角，活脫脫一位妖怪站在那裡。
眾人嚇得紛紛大叫，奪門而出。魚莫歡拿起佩劍，劍不出鞘，一道劍氣穿鞘而出擋了眾人去路，將他們彈回店內。本來那群盜賊因爲沒錢沒飯吃才搶人，哪來什麼膽氣？先是被青楓的鬼相嚇去兩魂五魄，後來被魚莫歡的劍氣格擋住逃命路，早就紛紛跪地求饒的求饒，尿屎褲子的，哭爹喊娘的，什麼都有。
那邊的青楓用鬼臉嚇暈了大鬍子，也嚇暈了店家。他抹了抹臉，恢復原本邪艷模樣，暢快地嘻嘻笑了幾聲。「魚老弟，我剛剛表演如何？」他問，魚莫歡也笑道：「真是牛刀小試。」
青楓瞧著魚莫歡佩劍道：「我可是為了你著想。你這把誅仙劍著實厲害，若是出鞘，這皇城都要被你劈成一半了。」
「哪來這麼誇張。」魚莫歡道，面帶微笑對著那些盜賊殘黨說了一聲噓，噓完後，那些人啞了聲，張口結舌也發不出一個字。接著，魚莫歡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子上畫了幾副枷鎖，一揮袖，那幾副枷鎖都化作實的扣在盜賊們的脖子和手上。
「唷，至於嘛，大費周章。」青楓看著地上一群「囚犯」，吐著舌笑。
「比麻繩牢靠。」
「樣式是前個朝代的。」青楓吐槽。
「那又怎樣？」魚莫歡白了他一眼，「能用就好。走吧。」
「不處理他們了？就讓他們在這兒跪著？」
「報官。」魚莫歡說：「不過，也用不著我們忙活了。來人了。」
他話音剛落，外頭就進來二十多個男子，年齡二十初頭到三十幾的都有，皆穿著青玄二色的服裝。當中為首的是一名年紀最長，約莫四旬的男子；他手持一面小圓鏡，領著一幫門生們手持長刀戒備進來。為首的男子向魚莫歡和青楓略為點頭施禮，隨即吩咐門生們什麼事，不一會兒在地上的盜賊們就被他們拽領出去。
魚莫歡回頭對青楓道：「你瞧，這就不用我們忙活了，青玄門向來做事牢靠。」他向為首的青玄二色衣服的男子問：「你這可是準備去報官？」
那男子揖禮道：「是。」又道：「剛才聽聞少俠言語，你知曉敝宗青玄門？」
青楓聽見對方喚魚莫歡「少俠」二字，忍俊不住地眉頭一挑，忙望向別處忍笑；魚莫歡雖沒看向青楓，也知曉他想笑什麼，對青玄門為首的道：「早聞青玄門逢亂必出的大名，加上衣著青玄二色，豈有猜測不出的道理？敢問道長尊姓大名？」
「姓宋單名一個思字，我是青玄門的掌門。」
「那見過宋掌門了。」魚莫歡隨意但不隨便地作禮，宋思卻覺得有點奇怪，心道：「這位少俠雖然是位奇人，年紀輕輕卻一副長輩的行徑，好生奇怪。」心裡想歸想，宋思問道：「少俠貴姓？」
魚莫歡端起桌上一碗殘酒一飲而盡，先招呼青楓準備離開，才對宋思道：「我姓魚，叫魚莫歡。今日有幸一會，我與朋友還要進皇城吃茶，就先別過。有緣他日相會。」
宋思笑道：「可巧，我們也要進皇城，不如一起去？」
「天底下總是有這麼巧的事。不過，你們還要把這些人綁去報官，可要花上點時間；而我和我這位朋友，急著吃茶呢。」
「不妨事。」宋思道：「報官自讓我的門生們去，若是少俠和朋友不介意我叨擾，不如讓我請你們吃茶？」
魚莫歡輕笑起來，甚是好看：「能被宋掌門請客，自然甚好；只是好奇，在下何德何能，能吃上掌門的一杯茶？」
宋思道：「我們在來的路上，就跟蹤著這幫丐賊。本欲出手拿下他們，正好見到少俠的劍氣不出鞘就能攔他們逃散，當真是奇人異士，願做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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