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想刪我文章的家長,以及我的朋友、校長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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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parents, I'm not a heartless and rational robot, and damn right I'm not a girl who have Asperger's syndrome. This is for you––or not, depends on if you're still pretend that you're doing right.

您說我是個沒情緒的人,您說我不懂別人在想什麼,您說我單純的像個傻瓜,您說我的靈魂彷彿沒有前世。今天要告訴您,此乃大錯特錯。而且有趣的是,您似乎已經錯了快要20年,依然不知悔改。

(我的心像一具掛在廢棄房屋裡的黑色遺體,上頭的白蛆蠕動著,也幾近窒息。)

(但是我將其關在塵封的金屬盒子裡)

(您說我如同一個AI機器人)

(而當我發文打開金屬盒子的那一刻)

(您只叫我刪文,然後轉頭離開。)


我跟那兩個女孩

那個瘦小的女孩跟我,感情還算不錯,能算是莫逆之交吧。我好喜歡她,她的一顰一笑都能讓我內心溫柔地像個躺在草中熟睡的流螢-- 光線微弱不堪,卻充滿生命力。我跟她交流,跟她散步,跟她運動,跟她一起寫作業。我默默讓她在馬路上走安全的區域,默默幫他擋車,還有意識地跟她保持安全距離,深怕她會感到不舒服。我很累,但是我竟然願意為她犧牲,還笑得像個傻子。

她開始分享她的內心世界,並說: "我從沒有跟一個人這麼掏心掏肺的講話,你是第一個讓我願意說的",那時我才知道,我其實是能夠懂別人情緒的,至少她覺得我懂她,並且讓她感覺自己被接住。

她曾經得過抑鬱,即使考上不錯的學校,但高中課業幾乎停擺,甚至得服藥,還有嚴重副作用,而她父母知道自己以前沒有關心過她的情緒,心生羞愧,跟她真心道歉。

她問我怎麼樣? 我抿了抿唇,傻笑著說 "阿,沒事,我高中也曾經掉入過深淵,我絕望至極,甚至連哈迪斯都不想要會面,只想失去意識,然後就此蒸發。" 她眼神溫柔起來,並點點頭,然後說: "你父母呢? 他們怎麼看?"

我偋著呼吸: "他們... 說我會下地獄。如果我死,他們說我會在地獄痛苦至極,一刻不得安息。而且他們說我當時是精神有問題,說我以前正常,現在有病。他們說我情緒化是有病。然後說我... 自私。後來我也靠藥物,跟靠一些方法調整或壓抑自己的情緒,他們說我又好了。這瓶藥就是醫生給我的,叫Wellbutrin。"

她不懂: "你確實看起來很冷靜... 而且很自律,比我還自律。"

我說: "嗯,不過我壓力大時,我會抓破我結痂的皮膚,讓它流血,或者是-- 對,反正找任何方式讓我身體痛一下。可能打自己巴掌,搥牆,因為我焦慮,我恐慌,我無法呼吸,我感覺脖子被掐住了。如果我當時在戶外,我會去跑步,去寫英文,去找資料,找事情做,一直做,直到沒有事情做。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崩潰,哭泣到手腳發麻,到半夜兩點還沒睡,腦子只希望我明天永遠不要醒來,永遠,不要,醒來。因為我會覺得我人生完蛋了,覺得我就是個廢物,甚麼都做不好,只會浪費社會資源。畢竟嗎,恐慌的時候難以理性思考..."

然後我笑容慢慢收起來,眼皮下垂,拳頭收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有一次我恐慌發作,一個大學二年級的學姐把我從廁所裡面救出來。我心生愧疚,因為我沒想到自己這麼脆弱,這麼不夠堅強,還需要麻煩到人家。她說我當時的情況... 失去語言能力,手抖,抓髮,無法呼吸,想大叫卻沒有叫出來,只是像一陣壓力卡在喉嚨裏,嘴巴微張。

她給了我五分鐘的時間,跟我坐在一起,就看著我,陪著我,耐心等我安靜下來,她還因此少上了一節課。我心裡真的好感謝她,但是我好對不起她,覺得自己彷彿就是個罪人。

我當時好想跪下來哭著說: "對不起,我該死,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要依賴別人,我簡直不是個人,不能當個大人...",但我最後只是抖著手說 "謝謝你,學姊,真的,謝謝你聽我講這些... 語無倫次的廢話,哈哈。"

她爽快的說: "放心啦,沒事,對了,不用叫我學姊。"

最後,我苦笑一下,背起書包,敬禮,揮手爽朗的笑了下後道別。


看我長大一年的那個校長

我的國中校長只在我九年級時跟我相處過,但是我跟她變成了好友,她還會分享自己要求朋友們跟她一起考TOEIC後差點全軍覆沒的事情,以及自己因為生氣而得罪上司,被同事討厭的過去,我聽完會心一笑,她是個桀驁不馴,有韌性,令人尊敬的長者。

我有次跟校長說: "對不起,但是... 我明明什麼作業都做完了,但是我好恐慌,好想一拳放倒自己。我剛才在人群中,很喘,還感到噁心,因此我跑到無人的樓梯間角落讓自己冷靜一下。"

她說: "你這個學期一定是太累了。沒有跟父母撒嬌嗎?"

我打字回復她: "其實... 沒有。但我確實偶爾想要這樣做。其實我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孤單... 但是,變成大人,不都是這樣嗎? 都是自己一個人孤單,偶爾有一兩個能夠聊一點點心事的朋友就很幸運了,然後繼續走,繼續跑,爆炸一次,跌倒一次再繼續前進,人不是活著就是得這麼的辛苦嗎? 而且,我已經很幸運的有了兩三個能夠談心的朋友了,有些人身邊一輩子都只有能互相gossiping或是講trash talk的朋友,活著就跟沒活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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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 "那妳就多跟父母撒嬌吧,他們是你的避風港。"

我笑了一下,繼續回覆: "啊,其實... 我確實有試過,但是要是我表達情緒,他們處理不來,也不會安慰我,更不會擁抱我,而是會說我情緒化,然後裝作我不存在。因為他們在考慮我妹的心情... 他們總是擔心她會不開心,擔心我妹會嫉妒我得到安慰跟關愛。所以我就常常表現得很冷靜,很沒感情。因為我非常害怕自己被忽視跟拒絕。"

她傳了個抱抱的貼圖,然後說: "真是的,拜託,你要好好演一場戲好嗎? 你明明內心澎湃,是個溫暖的人,卻太習慣演的冷冷的,我真的被你打敗了..."

我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感謝她一番,並且接受她的邀請,打算在暑假時一起去吃飯。


⌈不像某人不懂感情是什麼⌋

我家人似乎拒絕了我講出情緒這件事,而我似乎在小時候就知道了這件事。我開始裝做自己很單純,很理性。大家看悲傷的愛情片我不哭,長大後在親戚葬禮時也不哭,受傷了也不會哭著叫父母。

我還記得,我家人會在我犯錯時處罰我,打我,罵我。我恐懼到哭出來,不斷抽泣的那一刻,他們說的是: "你敢哭試試看,嘴巴閉起來,眼淚收回去,我給你3秒。一,二... "

後來我閉嘴了,真的閉嘴了,因為哭出來會被忽視,會被責備。而且我竟然也習慣這種防禦動作--現在就算是心裡難過,心裡不舒服,看到人們哭的時候,我胸口很緊,很難受,想要跟著一起哭,卻哭不出來。

就算我高中壓力最大的那段時間,我也很少哭,我只好用文字,用自我懲罰,用畫圖把這些雜亂的東西表達出來。因為網路上的人第一次告訴我: "你是可以悲傷的,你值得在繼續走的時候,休息一下,哭出來一下",甚至學校發現我的問題,也把我帶到醫院去,即使我覺得這件事情有點令人羞恥。

然後--我家人說我不正常,情緒有問題,並且要求我把發在網路上的文章刪掉。

(這就是我的情緒)

(但是他們說我不懂情緒是什麼)

(然後他們會在我屏住呼吸不哭的時候)

(說我不懂感情,無情,單純,像個亞斯伯格症,然後調侃我)

有次在車上,我媽聽著我妹妹講著高中生活出現的不公,便說: "啊,我知道妹妹你是個情感比較細膩的人,所以你會想很多。不像我後座的某人情緒雷達就像不存在似的... "

然後她轉頭看向我。

我只好聳聳肩,笑了一翻,而內心波濤洶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沒病,我才沒病。我有感情。我會因為電影中,精神病患極度瘋狂的大笑而心生憐憫;我會因為男同學一次的苦笑就感覺出他的無能為力;我會因為收銀員手上的傷疤而溫柔下來,並對他說聲 "真的辛苦你了";我會因為父親憤怒下摔東西,而知道他難以用哭泣發洩的背景。

我沒病,我沒有憂鬱,我沒有自閉症,我沒有。我不用在這方面被同情,因為我沒有病,我很正常,我不是甚麼生了病的受害者。

只是我有時候-- 真的絕望到快要死的時候,會低頭伸手,鼓起我最多的勇氣向人求助。

再次回到那個女孩

現在,是晚上12點,連貓頭鷹的悲鳴都在山間迴盪。

那個女孩回我信息。

她這幾天還沒有考完試,還有十幾個報告要做,實驗也有預報要寫。她好辛苦,還常常睡不好,身體的過敏反應比我還要嚴重,但是她說話,她生悶氣抱怨的樣子,還是這麼溫暖。

(神啊,如果我不幸離世,願祢能將我的運氣跟靈魂,祝福給我的朋友,我的校長,我的愛人,還有那些被要求不能表達情緒,而失語的男孩跟男子們。啊,還有我的父親,請給他能在妻子前悲傷哭泣的權利。)

她說: "啊... 妳回父母家了嗎? 太好了,我最近還沒忙完,真的好累,還沒有薪水可以領,真的是太過分了... 說到人際關係,我自己可能也不是特別厲害。上次你似乎說,你母親認為你情感薄弱,不過我倒是沒這麼覺得,感覺上啦,畢竟我也不清楚。不過,你媽一定是最了解你的人之一吧,甚至可說是妳的知己之一(雖然這說法很怪),她能為你解惑。妳何不問她一下? "

(啊,我媽是我的知己... 但願這句話是真的吧。)

我說: "哈哈,你說的對啊... 感謝你。我之後回去,要不要再來聊聊你教授都考了甚麼怪東西,可以聽聽你吐槽下。看完書,記得獎勵自己一點好吃的東西再睡吧,不然你今晚可能又睡不著,導致明天打瞌睡... "

然後關上手機,安靜下來。

finally, for those who needs encouragements...

我內心常常出現一個男子,年齡,生日,姓名不詳,推測約20到30歲。他內心敏感,容易因為一點聲響而恐懼,但是當恐懼襲擊他時,他不會哭,因為他沒有學會怎麼哭。他會吶喊,會搥牆,會摔瓶子,還會把自己弄傷(即使他沒有什麼感覺),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不管怎麼做,都沒有任何吵雜的、憤怒的、骯髒的聲音出現。他在沉默中崩潰解離,笑得異常猙獰,令人生畏。

如果您心裡也住著一個類似的人,您並不用馬上說自己是個受害者,也不用絕望跟憤怒地說自己是個被世界拋棄的人。但是我可以誠心誠意地告訴您,您的悲傷、恐懼跟憤怒是存在的,它們不用被比較,它們存在即合理,也不該被當作不存在。

如果您不被允許哭,不被允許憤怒,只被允許堅強,這只有真的情緒中心有些異常的人,或是機器人,才能完美做到。無論老少,無論男女,都應該要能被允許情緒的存在。您可以試著漸漸學習如何消化它,也可以找輔助您理解自己的人(例如諮商師,雖然並不是對每個人都有用)。

當然,這個世界可能還在努力變得更好,有些人還是被教導只能壓抑一切。要是您能夠找到一個願意看到你內心,而不帶議論的看著你的人,請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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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規律發行一個無名生物系大學生對於各領域議題的想法或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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