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菜市場喧囂如沸。賣鮮魚的大叔粗豪嗓門如雷,手腳卻輕巧無比,將活蹦亂跳的魚兒穩置於秤盤之上。忽見衣衫襤褸的老嫗靠近鄰攤,他登時臉色驟沉,揮手如驅蠅,彷彿襤褸是瘟疫,會污濁那熱氣騰騰的生計。冷熱交替間,日頭與陰影在喧囂市井刻下無形界痕。
香港方寸之地,分別心之網如血管纏繞。曾幾何時,維多利亞公園內赫然劃出「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禁區,巨幅告示如冰冷刀鋒,將血脈尊嚴切割成森嚴等級。顯赫的白種人自幼精雕細琢於貴族學堂,目光卻慣用膚色與階層丈量靈魂貴賤,彷彿上帝創世時已頒發天賜憑證。歲月流轉,公園鐵閘雖開,隱形藩籬卻早如病毒植根人心。有人嗤笑馬來女傭破碎的粵語發音,有人向菲傭投去裹著蜜糖的疏離目光——那目光本身,何嘗不是新鑄的鐐銬?分別心非無根之木。它如荒原野草,滋生於人類辨識天地的本能沃土。然當其恣意瘋長,便成靈魂深處的傲慢毒瘤。世人輕易劃出楚河漢界,將同類切割成「我」與「非我」,以此冰冷分割稀釋人性迷途中的惶惑。殊不知被放逐的「他們」,恰是眾生在塵世扭曲的倒影。
界限的殘酷在於其雙刃鋒芒。某負笈英倫的香港少年,曾因黃膚黑髮遭頑童擲石嘲弄。憤怒催生高牆,他在牆內鄙薄異族食物的粗陋與舉止的喧囂。許久方悟,這高牆原是自囚的牢籠,將悲憫與開闊隔絕於鐵窗之外。心之壁壘一旦築成,便如無形詛咒,使人永失靈魂的曠野。
颱風過境的尖東海濱,濁浪捲著斷枝殘葉衝撞堤岸,似要叩碎人間所有樊籬。憑欄者眼中濺入鹹澀飛沫,海天在淚光中混沌相接。那鹹水模糊了海岸線,更沖垮了人心自設的關隘。原來太平洋的浩瀚從無揀擇——它平等擁抱每滴雨水與淚水。
霓虹淹沒的鬧市櫥窗前,玻璃映出流動光影。倒影中浮現魚販冷厲的揮手、殖民公園外緊握的幼童拳頭、異鄉客悄然築牆的姿態。朦朧鏡像裡,眾生界限如潮退散。觀者忽然徹悟:所有牢籠中的囚徒,皆是彼此投射的宿命。
分別心是烙在靈魂胎記上的原始圖騰,它賦予世界稜角,亦澆築隔絕的高牆。大智慧不在於否認烙印,而在於在銅牆鐵壁間鑿一扇窗。光終將湧入囚室。
所謂「分別」,原是靈魂為丈量天地設下的座標。可當世人醉心於精密測繪邊界,卻遺失了標記的初心。滄海終將抹平一切人為刻痕。而當心牆崩塌的瞬間,靈魂才在瓦礫間重拾本真:萬千支流,終歸同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