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開始，我加入了小城的合唱團（見“引吭高歌（上）”），生活變得豐富又忙碌。
每週一晚，我早早吃完飯，就騎腳踏車去十分鐘以外的教堂練唱。合唱團有五十多人，年齡老中青都有，指導老師選擇的曲子深淺兼顧，簡單的能夠很快地朗朗上口，但是難度深的有挑戰性，能夠配合起來，成就感特別高。老師也特意要多唱不同背景的作曲家的曲子，尤其兼顧女性或是少數族群的曲子，這樣子我們的涉獵更廣了。
本來覺得練唱沒什麼了不起，畢竟看譜對我很容易，沒想到很久沒唱歌，能力退化，有些音居然抓不準。學新的曲子時，老師不是從頭練到尾，而是選比較難的地方挑出來練，而且指出哪一個小節，馬上就開唱，得很專心才能跟得上。這才發現，要把曲子唱會，不是每星期練唱兩個半鐘頭就行，在家也得練習才行。
於是練唱的時候，我用一個小冊子將當天唱的片段都寫下來，不會的地方特別記下，回家以後才能抽出來練。
（這是練唱時的紀錄，特別需要練的用紅筆標起來）
（在家練了什麼也一一記下）
合唱團的老師星期四會再送一封email，寫說下禮拜要唱哪幾段，因此我複習完前一個禮拜的曲子，也會預習下次要唱的曲子，到時就比較遊刃有餘。
除了參加合唱團，我私下也拜師學藝。這是當初去面試的時候，合唱團的老師給的建議，她說如果學會一些聲樂的技巧，也許有幫助，有興趣的話可以跟她的好朋友連絡。我一打聽，原來這位老師就住在我家騎腳踏車五分鐘外，心下覺得，這跟合唱團練唱地點就在家附近一樣，像是天意似地，於是跟這位老師約好了就去見面。
第一眼見到蘿貝卡，就心想她真是個「英俊（handsome）」的女人。她大概比我小四五歲， 比我矮一些，身材均勻，最明顯的是她的站姿自然而順暢，讓我瞬時感到驚艷並產生好感。
接下來就是我從未有過的學習經驗。
之前學鋼琴，樂器擺在身前，老師示範怎麼彈，我可以如法炮製，再從發出的聲音繼續揣摩。但是唱歌的時候，我的身體是樂器，胸腔的氣如何流動而震動聲帶，是看不到的，因此聲樂的老師得用各種方式讓我體會自己的身體和聲音的產生。
蘿貝卡最常教誨我的兩句話是從對她最有影響的老師那裡學來的：
We always have air.
Air is moving.
明白我們總是有氣，就不需要慌張地吸氣，那反而會讓身體緊張。體會氣是流動的，呼氣後自然就會吸氣，這讓我想到金庸小說裡的太極劍畫圓，沒有起點和終點，只是互相牽動，就像沒有呼氣就沒有吸氣，吸氣也可以在還未呼完前就開始進行。
我們上課的時候，蘿貝卡並沒有教我怎麼唱歌，她只教我如何體會氣的流動、如何呼吸。我體會不出來，她就換一個講法，而且她常說：「Play with it。」因為每一個人的身形不同，她得遷就每一個人的瓶頸來教，她也不確定我能不能感受到，那就「玩玩」看能不能體會囉。
氣體的流動對我還是很抽象的，但是老師總會設法讓我感受到，也許是彎腰邊呼吸邊站起來然後直接唱歌，或是躺在地上呼吸，她也發現我站的時候膝蓋是往後彎的，或是我的抬頭挺胸其實矯枉過正，因為我的脖子長、上身短，一不小心，身體的alignment（對齊？）就有偏差。我們總是在play，有時候身體對齊了，高音自然不費力地就能唱上去，像是奇蹟似地。
回家後我會整理上課的筆記，把重點重新謄寫一次，下個禮拜就反覆揣摩練習。但是老實說，大部分的時間我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確定有沒有練對，只有把心得記下來，上課時再問老師，讓她幫我驗證有沒有做對。成人後當學生，跟老師是不同的關係，少了孩童時對老師的敬畏，而是把老師當知識的來源，或是切磋的對象，每次上課前我會告訴她前一個禮拜練習的心得，問題也拿出來問，每次都有不同的體會和收穫。
(我的聲樂課筆記)
因為白天要上班，開遠程去公司那兩天回家很晚無法練，星期一晚上又要練唱，因此週間日只有一個晚上可以練，最有時間的就是週末，我先揣摩蘿貝卡教我的功課，唱她給我的曲子，然後再練合唱團的曲目。這些歌都很好聽，因此我唱一唱也忍不住彈鋼琴的部分，這樣唱唱彈彈，我可以每天練兩三個鐘頭，直到疲累了才結束，有時候白天練了還不夠，晚上繼續練。
就這樣，我一邊跟蘿貝卡學習如何認識自己的身體和聲音，一邊於合唱團隨著老師加入團體的合聲。聲樂老師給我的曲子讓我循序漸進地體驗呼吸，慢慢進步；合唱團的曲子則是跳出框槽，挑戰其他的能力，而且在合唱團唱歌，不願因為自己唱不好而拖累團體，更加奮發練習，兩者相輔相成。十二月合唱團「學期結束」公演，我們唱著各種不同的耶誕報喜的歌，溫暖和諧的歌聲在木質教堂中迴旋，合唱結束，我忽然想到一個英文字“euphoria”，是一種無法比擬的快樂。因為不斷地練習與下苦功，團體合心協力地創造出美麗的音樂，這樣的成就感與喜悅，只有親自走過這個歷程才能體驗。
（十二月的表演，小城的兒童合唱團加入我們唱了幾首歌）
十二月的演唱會後，合唱團出去吃晚餐慶祝，席間跟其他團員聊天，坐我旁邊的瑪麗聽說我會彈鋼琴，興沖沖地提議要跟我配她的小提琴。我心中暗暗叫苦，練唱已經佔據我很多的休閒時間了，哪有時間再練小提琴協奏？沒想到瑪麗很積極，下次練唱就帶來了協奏譜，我只好說不能給我壓力，我練好了再來配。但是我答應了就無法賴皮，後來的週末又多加了練鋼琴，在琴房待更久了。
當初想要去唱歌，純粹只是想多一個嗜好，沒想到陰錯陽差地，這件事也滿足了我喜歡當學生的個性。
今年春季這個學期的合唱曲特別難，不是速度快、拍子難數，就是音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很難抓準。我的譜被畫得滿江紅，又因為譜裡沒有鋼琴的伴奏，我不知道間奏是什麼聲音，就很難抓接下來的音，因此休息時間我跑去找伴奏，把不確定的小節的鋼琴譜照下來，回家印出來，剪好貼在我的譜上，這樣子我知道間奏在彈什麼，再來就能有把握地唱出準確的音。同學們看我的譜貼得亂七八糟，問我這樣怎麼唱，我說就是如此才能練啊。
（有次我帶合唱團的曲子去請教蘿貝卡某一個環節，她看我的譜貼成這副德性，問我是在幹嘛，我解釋以後，她說：「如果合唱團裡每個人都是Janine就好了。」我回去跟V炫耀，他翻白眼說：「世界上一個Janine就夠了，謝謝！」）
我喜歡學習新的事，只要不是能力以外的（例如學物理就免談了），老師給的功課，無論是彈琴、學校作業、運動，我一定會練習，從「不會」到「會」，帶給我無比的快樂。唱歌這件事並不這麼容易，但是我認真地卯足勁學，音抓不到，我就從鋼琴上反覆聽反覆練習，甚至騎腳踏車或是散步的時候我都會輕輕哼，繼續抓音，在蘿貝卡的調教下，讓我氣血暢通、精神旺盛。音樂讓我有學習的目標，在工作之外又有不同的挑戰，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上個禮拜去上聲樂課，琢磨氣流半天才開始唱歌，我唱了練習已久的義大利歌，不看譜更可以揣摩身體裡的氣，唱完後，蘿貝卡說：「以前我還在學聲樂的時候，有一次我唱完以後，老師說：『有很多聲樂家，明明資質很高，但是進步到一個程度就上不去。如果他們都能照你這樣唱，每個人都能揚名國際！』今天我聽你這樣唱，終於了解當初老師告訴我的意思了。」
這是蘿貝卡給過我的最高讚賞，我雙手放在胸膛，眼睛濕濕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能夠找到新的挑戰，有進步的目標，另一方面又能在團體中一起創造美麗的音樂，或是在與小提琴搭配之間找到昔日彈鋼琴的快樂，在在讓我的生活充實許多。只是因為練習時間很長，週末沒有太多時間做其他的事（例如我的部落格更新慢了），但是社交的空間變大，身體更健康，精神也愉快，其實只有得沒有失。在音樂翱翔的空間還很多，我建立了新的欄位「音樂人生」，以後有心得再繼續分享囉。
末尾放兩首V錄的我們春季音樂會的曲子，以及會後和瑪麗的合照，以茲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