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中學「指定閱讀書單」談起
暑假到了，在學校發的「暑期閱讀書單」中，是否有《紅樓夢》這本經典章回小說呢？
從教學者的立場來看，會將《紅樓夢》列入閱讀書單，大概出於以下兩種考量。首先，教師認同「閱讀經典」的重要性，且認為《紅樓夢》是傳統章回小說中的佳作，故希望透過指定作業的方式，引導青少年接觸原典。其次，因應開學後的教學需求，為國文課〈劉姥姥進大觀園〉（普高）或〈賈探春敏慧興利〉（技高）打基礎，在這樣的情況下，通常是指定學生閱讀前5回或前10回。
從學習者的立場來看，要完成這樣的作業，可能需要先解決以下幾個問題。第一、找到「交作業」以外的閱讀動機，願意紮紮實實讀一遍原典；第二、能分辨市面上賣的《紅樓夢》有何差異，並買到適合自己喜好的版本；第三、對於如何解讀《紅樓夢》有基本認知，能從書中看出趣味；第四、對自己或他人的人生困境有感覺，帶著「問題意識」進行閱讀。若沒有先解決上面四個問題，便直接進入「書寫閱讀心得」階段，那麼，這份作業一定會變成一場大災難，更可能讓青少年厭煩《紅樓夢》，不願意再給它第二次機會。至於該如何解決這些問題，需要一系列文章好好來談，今天這篇文章，我想先問以下這個問題：「當一個孩子跟你說，他很喜歡《紅樓夢》時，你的反應會是什麼呢？」
二、都說喜歡《紅樓夢》，原因可能大不同
在我看來，一個未成年的孩子若表示他喜歡《紅樓夢》，可能有以下幾種情況：
【情況一、他不一定讀得懂《紅樓夢》，但他在迎合大人的想法】
這種孩子通常是為了「分數」而閱讀，又可以分成兩種類型。第一種類型不太有主見，習慣聽從大人的看法，認為既然老師說《紅樓夢》好，那這部作品就應該是很好。第二種類型比較投機取巧，以為「喜歡經典」可立於不敗之地，認為這樣說就能拿高分。
無論是哪種類型，這樣的學生基本上不會排斥拿起《紅樓夢》來讀看看，因此，大人可以觀察孩子的生活經驗，建議從書裡有趣的部分切入閱讀，當他能對情節產生共鳴，就會有繼續閱讀的動力。舉例來說，第9回〈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講教室裡複雜的人際關係；第25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寫賈環對賈寶玉的手足競爭心理；第33回〈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寫賈政對賈寶玉的一次嚴重家暴，這些段落都可以自成一個故事，情節不複雜卻具戲劇性，談的又是青少年在生活中會遇到的困境，是切入「世情小說」概念的好素材。
【情況二、他讀得懂，但只讀懂愛情的部分】
這種孩子可能在國小或國中階段讀過改寫版的《紅樓夢》，瞭解基本的故事脈絡，但因為改寫版通常只著重寶玉、黛玉、寶釵三人的情感互動，所以小讀者會誤以為《紅樓夢》只是一本愛情小說。會被《紅樓夢》裡愛情故事打動的青少年，通常較具文學天份，也有想像力，也可能好奇「談戀愛」是怎麼一回事。
遇到這種孩子，可以引導他細細閱讀《紅樓夢》裡幾個寶、黛互動場面，例如：第22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寫寶玉因一個玩笑得罪湘雲也惹惱黛玉，弄得裡外不是人；第29回〈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寫寶玉和黛玉因過份在意對方反而生出嫌隙，大吵一架；第96回〈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機關顰兒迷本性〉寫黛玉死前見寶玉的最後一面。這些段落都細細刻劃青少年在感情中可能有的情愫，雖然不如「寶、黛初相見」、「寶、黛共讀《西廂》」、「黛玉葬花」那麼有名，但更貼近現代人的情感經驗。
【情況三、他讀得懂，而且看得懂書裡的人情世故與寫作技巧】
《紅樓夢》本就不是寫給年輕人看的作品，那是中年潦倒的曹雪芹回望已逝青春所寫下的血淚之作，其中的懊悔、無奈、遺憾……，要歷經滄桑才能體會。如果有孩子在十幾歲的年紀，便讀得懂什麼叫「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他應該有早熟的靈魂、纖細的情感，而且，人生中可能早早就遇到許多不容易。
遇到這種狀況，一定要帶他細細地讀，讓他慢慢地想，而這個帶領者不宜由身邊的大人擔任，因為，孩子讀得懂的那些，可能是無法對旁人說，或者是說了別人也不見得懂的困境，這個時候，可以推薦以下幾位作家帶他細品紅樓。
三、誰能陪孩子逐回細讀《紅樓夢》？
紅學研究成果汗牛充棟，各家各派說法都可以讀出一番趣味，如：臺大中文系歐麗娟教授從宏觀視角綜論《紅樓夢》，自成一家之言，其《紅樓夢》開放式課程可於線上聆聽，亦已整理成紙本書《紅樓夢公開課》（一套三冊）。然而，理想的狀態是：閱讀完原典之後再閱讀綜論文章，如此，比較能站在客觀的立場與評論者對話，故不建議初接觸《紅樓夢》的讀者從這類書籍入門。由於《紅樓夢》人物眾多、故事情節複雜，故建議初讀者使用「逐回細讀」的產品做為輔助閱讀教材。
想要用「逐回細讀」的方式帶大眾閱讀《紅樓夢》，除了要有淵博的學養，還要有驚人的毅力，目前，網路上確實有幾位創作者正以此方向推出作品，但已經完成這項壯舉，細說完120回《紅樓夢》者，只有蔣勳先生與白先勇先生。
蔣勳細說《紅樓夢》主要以有聲書的方式流傳，有兩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是蔣勳接受耕心藝術負責人林靜華的邀請所製作，他於2003年開始，在高雄和台北各辦理了為期四年的公開講座，後來整理音檔為《細說紅樓夢》有聲書（共160片CD）。當時，蔣勳使用的讀本是台灣藝文印書館依據上海石印本戚蓼生評註的80回本線裝書，也因此，這個版本的有聲書只講了《紅樓夢》前80回。到了2013至2016年，蔣勳接受財團法人趨勢教育基金會邀請，再推出了《蔣勳紅樓夢青年版》有聲書（共42片CD＋導讀書），這次使用的讀本則是1982年由對岸學者馮其庸等人重新校勘整理的120回本《紅樓夢》（以下介紹《蔣勳紅樓夢青年版》）。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是線上影音課程，使用的讀本亦是由馮其庸等人校注，以庚辰本為底本的120回本《紅樓夢》（里仁書局）。2014年，趨勢教育基金會陳怡蓁董事長贊助臺大文學院開設「白先勇人文講座：《紅樓夢》導讀」，原本是以實體課程方式進行，但因為選課人數太多，教室無法容納所有學生，最後決定以課堂錄影的方式，以「新百家學堂」計畫於臺大開放式課程網站和趨勢教育基金會網站上架，讓校內外人士都能免費上課。這一講就是三個學期，共45講（包含逐回講義）。此前，白先勇一直在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東亞系分別以中文和英文開設《紅樓夢》導讀課程，持續了20多年。2014年在臺大推出的課程，是他唯一一次在臺灣逐回細講《紅樓夢》，也因此，時報出版社同步規劃出版講座的紙本記錄，後於2016年推出平裝套書、2018年推出增訂版精裝套書。
蔣勳與白先勇的細講各有千秋，以下分享我個人的使用經驗，供大家做為選擇時的參考。
【蔣勳細說紅樓夢】
蔣勳的嗓音低沉渾厚略帶磁性，說起故事來不疾不徐，加上有聲書收音品質清晰，故聆聽時的感受很舒適。他在接受謝哲青的訪問時說，很多人因為文字的阻礙，所以無法完讀《紅樓夢》，但他發現聽覺比視覺容易理解，所以希望用細講故事的方式，帶年輕讀者進入《紅樓夢》的世界，當讀者長大，有人生閱歷之後，就能自行再由文字的方式閱讀原典。
細細觀察蔣勳的逐回導讀，會發現他確實有意識地避免過多學術性討論與理論性分析，而更著重於《紅樓夢》中人物的心理剖析。可能也因為他有意識地從「青春王國」的觀點來看大觀園，所以，他在細講《紅樓夢》時，特別偏好從青少年心理的角度來解讀故事。舉例來說，第11回與第12回詳寫了賈瑞對王熙鳳致死不悟的迷戀，蔣勳便選擇從「青少年的性苦悶」這個方向去微觀賈瑞的困境。
其次，蔣勳也特別喜歡評點《紅樓夢》中的小人物，像是被薛蟠手下打死的馮淵、劉姥姥的女婿王狗兒、賈府的老僕人焦大與李嬤嬤等人。對於初次閱讀《紅樓夢》的讀者來說，這些解說有助於理解書中看似繁瑣的敘事背後隱藏了哪些深意，而這部分的分析，後來也彙整成一套六冊紙本書——《微塵眾：紅樓夢小人物》（遠流）。
再者，因為蔣勳著力於美學的研究與推廣，所以他在細讀時會特別留意對賈府中生活美學的解說，例如，講到第40回時，便細細分析了關於「軟煙羅」的段落，特別強調賈母的美學品味。
此外，有人認為，蔣勳會帶著自己的家族傷痛回憶來解讀《紅樓夢》，因為蔣勳的曾外祖父為西安正白旗的旗人，曾任知府，從辛亥革命到1949年國共分裂，蔣勳家族歷經兩次衰敗，逃到臺灣時幾乎一無所有。蔣勳從小便聽母親說著家族過往的繁華，也因此，他對於《紅樓夢》中賈府的興衰特別有感覺。至於是否如此，大家實際聽過有聲書內容後可以再做判斷。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白先勇的「《紅樓夢》導讀」課程是課堂的實況錄影，所以可以看到白先勇的板書以及台下聽眾的反應，講到重要的詩詞時，也會同步展示書中原文，這對於初讀者來說，是便利的學習材料。但也因為是在大教室現場收音，個人覺得會比在錄音室裡的成品效果差一點點，但瑕不掩瑜。
白先勇畢業於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是《現代文學》作家群的代表人物，創作了《臺北人》、《孽子》等經典作品，是臺灣現代文壇的重量級作家。他嫻熟西方文學理論，又有許多創作小說的經驗，因為這樣的背景，在細讀《紅樓夢》時，他會用小說家的眼睛來審視，並援引西方文學理論的概念，告訴我們《紅樓夢》到底哪裡寫得高明。因此，白先勇的「《紅樓夢》導讀」根本就是小說技巧分析課，有種不只看熱鬧，更能懂得如何看門道的趣味。
此外，前面提到，白先勇曾在美國講了20多年的《紅樓夢》導讀，他在國外使用的是桂冠出版的120回本《紅樓夢》（已絕版），這是經過高鶚與程偉元大幅改動過的版本（程乙本）。但在臺灣開設的導讀課程，使用的卻是里仁出版的120回本《紅樓夢》，這個版本的前80回是以可能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庚辰本為底本，因此，許多重要段落的細節與程乙本迥異。白先勇有豐富的創作經驗，若從文學性來分析《紅樓夢》的寫作藝術，他認為桂冠版的寫法比較合理，也比較出色。在導讀過程中，白先勇在許多地方都會特別比較程乙本（桂冠版）與庚辰本（里仁版）的異同，並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真說，這門導讀也可以看做是《紅樓夢》的版本比較課。
蔣勳與白先勇都是從國小五、六年級時就開始讀《紅樓夢》，他們嫻熟故事細節、研究過版本差異，加上各自有其專業，故能從宏觀的角度帶我們讀懂這本經典，也能從創作的角度帶我們看見曹雪芹苦心孤詣的細節安排。
還在煩惱不知道怎麼進入《紅樓夢》的世界嗎？別再擔心了，就讓兩位大師為你打開經典之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