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凌的身體僵如磐石。他感受到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頸線滑落，在鎖骨處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
是她的眼淚。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不是說過讓你走……」
「——我不走！」
姜璎猛地打斷他的話。月光下，她把頭深深埋在昭凌的肩膀上，滿臉淚痕，眼眶通紅，卻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纖細的手臂不知哪來的力氣，勒得他生疼。
「跟我回去，」她哽咽著說，每個字都帶著顫抖，「我們一起回去。」
昭凌的指尖微微抽搐。他想推開她，卻發現自己的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放手，你本不了解我……」
「我知道的，昭凌。」姜璎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我知道，沒有人能完全了解真正的自己，這很痛苦。」
夜風拂過河面，帶起細碎的波紋。昭凌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裂開一道縫。
「可是如果你因此否定周遭，否定自己，在內心築起高牆，那會讓你注意不到……」她抬頭看向他，淚水噙滿眼眶，「還有人在傾聽你的聲音。」
昭凌的呼吸驟然急促。他看見姜璎的瞳孔裡倒映著自己猙獰的模樣——銀髮赤瞳，魔紋閃爍。
可她的眼神卻溫柔得令人心碎。
「最大的怪物，不是這雙紅眼睛，不是魔尊轉世的身份。」她的手滑落到他劇烈起伏的胸口，「而是這裡，憎恨周遭、輕視自己的心。」
昭凌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感到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久違的、尖銳的疼痛。
「所以昭凌，你不能輸。」姜璎重新緊緊環住他的肩膀，「不管有多痛苦，都不能讓自己的內心變成……」
河面突然掀起一陣微風，吹散了她未盡的話語。但昭凌聽懂了——
她在說，不要被自己的心魔打敗。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戰慄。
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看穿了他最深的恐懼——不是殺人如麻的魔性，而是那個在黑暗中逐漸扭曲的自己。
昭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金屬般的嘶啞：「可是這樣的我，你也會覺得很害怕吧。」
「我害怕，很害怕。」姜璎的聲音輕輕傳來，「現在的昭凌，連聲音也變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我覺得很害怕。」
「但是，我會接受這個現實。」她環住他的手收緊幾分，「不管是善良的你，還是可怕的你，那都是真實的昭凌。」
河面泛起微瀾，月光在水波間碎成銀屑。
昭凌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炸開——像是絕望中突然照進一束光，刺得他眼眶發燙。
可如果這束光終將熄滅呢？如果她看到的還不夠多呢？
河水安靜地流淌，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昭凌緩緩抬起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姜璎後背時停住，最終只是攥緊了她濕透的衣角。
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如同他糾結的心緒。
姜璎感受到他的猶豫。她仰起頭，望向那雙恐怖又悲傷的紅眸——裡面的魔紋忽明忽暗。
她抬手撫上他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痛苦。」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無論是看望稚妖的時候，還是魔性發作的時候，我都想在你身邊。」
「你無需壓抑，無需偽裝。就算不想善解人意也可以，偶爾生氣也沒關係。」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望進他的眼睛，「我會陪著你。」
姜璎突然收緊雙臂，將臉深深埋進昭凌的肩頭。溫熱的淚水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衫，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所以，你不要害怕。我選擇留在你身邊，和你是不是魔尊轉世，是不是天煞孤星，都沒有關係。只是因為……」
淚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月色中劃出銀亮的軌跡。
壓抑已久的情感轉瞬即逝——
天界最終會殺了他嗎？
這或許只是我癡心妄想，但是我希望改變他注定悲劇的未來。
因為，昭凌，我好像……
風突然停了。
月光凝固在河面上。
連蘆葦都停止了搖曳。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只有昭凌的心跳聲震耳欲聾，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姜璎的耳膜。
然後——
「即便你畏我也無妨。」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刺破這片寂靜，驚得姜璎渾身一顫。
她猛地抬頭，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在月光中碎成星芒。
她看見昭凌的銀髮正如潮水般褪回墨色，眼底的血色漸漸褪去，露出她熟悉的漆黑眸子，只是那眼中還泛著一層水光。
「你方才的懼意，是因瞧見了真實的我。」
恢復常態的昭凌嗓音仍帶著幾分嘶啞：「我其實，一直盼著有人能接納全部的我。」他的指尖輕輕拭過姜璎臉上的淚痕，「而非只認那個溫良的一面。」
東方天際處，第一縷晨光正悄然刺破夜幕，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粼粼河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昭凌深深吸了口氣，轉回臉時，姜璎瞧見他瞳孔微顫，眼中蓄著的淚在晨光中閃爍。
「懼我也無妨，不喜我魔性的一面也無妨。」他忽然抬手掩住雙目，肩頭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求能有人，與真實的我……並肩而行。」
姜璎靜默地望著他，晨風拂動她散亂的髮絲。
下一瞬，她忽被攬入一個顫抖的懷抱。
昭凌的雙臂如鐵箍般收緊，顫抖著手指輕柔地插進她的髮絲，彷彿想要確定她真實地存在一樣。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內心積壓已久的情感——
何曾想過，會有人對我說這般癡話。
為何你這般的姑娘，願留在我身側，陪我落淚？
為何，我居然還會有這種奢望？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內心深處的泥濘與絕望，隨著懷中女孩的擁抱和淚水，一點點被融化消解——
你本該遠離我越遠越好，但是……
此番，我斷不會放手。
此乃我……夙願。
姜璎覺頸間一片濕熱。她輕輕回抱住昭凌，指尖攥緊他背後的衣衫。
晨光漸亮，映在相擁的二人身上。河面上的血色早已褪盡，倒映著湛藍天色。
遠處，第一聲鳥鳴劃破晨靄。
*
雲無塵與松墨並肩立於木屋門前，晨露浸濕了二人的衣擺。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卻遲遲不見人影歸來。松墨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雲無塵的銀髮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沙沙——」
遠處枯葉碎裂的聲響讓二人同時繃直了脊背。
松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雲無塵的指尖不自覺地掐入掌心。
他們同時轉過頭，視線穿過枝葉間的微光，落在那兩個逐漸清晰的身影上。
昭凌橫抱著姜璎踏光而來，墨色長髮如瀑垂落，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他眸中血色盡褪，眉宇間一片平和，彷彿昨夜那個魔氣森然的男子從未存在過。
走到雲無塵與松墨面前，姜璎在他臂彎裡動了動，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嘿嘿……」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靈力…耗盡了…」
雲無塵的瞳孔微微顫動，眼底倏然浮起水光。他嘴角揚起，那笑容裡盛著太多說不盡的欣慰。
松墨直接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公子，姜姑娘。」
「我帶她進去歇息。」昭凌的聲音溫和如初，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問候。
雲無塵點點頭，指了指他逶迤在地的髮梢，聲音有些發顫：「歇息好了記得出來，為師替你修剪。」
昭凌笑意溫和，抱著姜璎進了屋。
木門「吱呀」一聲輕掩，雲無塵和松墨這才像被抽乾了力氣般，雙雙跌坐在石凳上。
松墨的佩刀「當啷」一聲滑落在地，他也顧不上去撿。
「這山裡睡得就是舒坦啊——」
蕭承軒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驚得松墨猛地站起。
四皇子揉著脖頸踱出屋門，話說到一半便對上松墨繃直的身影。他擺擺手：「免禮免禮。」
雲無塵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一夜未眠？」
蕭承軒伸懶腰的姿勢一頓，隨即笑道：「果然瞞不過師傅。」他信步走來，「賭贏了？」
雲無塵淺笑著輕輕頷首。
蕭承軒鬆了口氣，坐到石凳上，把背後佩劍「哐當」一聲擱在石桌上，劍柄上褪色的吉祥結輕輕搖晃：
「如此甚好，免得我親自出手。」
松墨不解道：「出手？」
「是啊，我可是一直做好準備的。」蕭承軒輕笑著打趣道：「若昭凌當真入了魔道，危害蒼生……」
他忽然斂了笑意。陽光穿過樹葉的間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指尖摩挲著吉祥結，聲音沉若寒潭——
「我必親手斬之。」
石桌上的茶盞無聲迸裂一道細紋。雲無塵的手在袖中不易察覺地攥緊了一瞬。
但轉眼間，蕭承軒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拿起劍，打著哈欠往屋裡走：「既有姜姑娘在，想來無礙了。」
臨到門前，他逆光而立，對雲無塵揮了揮手：「弟子再去補個覺。」
晨光漫過石桌，將茶盞裂紋映得晶瑩透亮。雲無塵輕撫過那道裂痕，忽聽得林間雀鳥啼鳴。
他長舒一口氣，這才驚覺，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