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方懸掛巨鐘,時針逆走,分針倒流。此等異象無人深究,如一枚沉入時光海的銅幣,靜臥於「逆時車站」的站牌之下。行人步履倉皇,似被無形長鞭抽打的陀螺,只顧朝臆想的前方滾去。
列車永無休止地駛入、停駐、駛離。人潮如遭無形巨網驅趕的魚群,在車門開闔間蜂擁而入,復轟然決堤而出。一張張遭歲月揉皺的舊車票,早已模糊起點與終站,唯餘掌心汗漬的斑駁印痕——那分明是生命在時間巨輪下滲出的鹽霜。我曾於汗氣氤氳的車廂中揮斥方遒,腳下是奔往錦繡前程的鋼鐵洪流。彼時窗外掠過的,盡是浮光勝景。驀然驚覺之日,車壁倒影裏的容顏,竟非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分明是張被時光之手揉皺的紙。
近窗處靜坐老嫗,顫巍巍拆下假牙置入盛水舊杯。杯壁倒映窗外流光,如她消逝的青春無聲滑墜。目光澄澈如鏡,彷彿杯中承載非假齒,而是遭歲月精準剝落的血肉真身。
刺耳摩擦聲乍響,列車竟倒退回某座月台。站牌赫現「青春」二字。車門洞開,門外蔥蘢年華灼灼耀目。然廂內乘客相覷無言,竟無一人起身。或垂首看錶,或闔目佯寐,彷彿那燦爛光華是焚身烈焰。原來逆流而上非關勇氣,實乃對重軛的怯畏。
月台上,列車長默視儀表盤倒轉的指針。日日轉動鑰匙啓動逆時巨獸,卻永不踏入倒流車廂。他深諳:人可借機械之力回溯時光月台,終難拾回遭碾碎的初心。
列車再啓,月台凝成記憶裏的朦朧剪影。老嫗輕旋杯蓋置於膝頭,目光穿透車窗,映著天際殘霞竟浮現淡笑。杯中假齒靜臥,於顛簸車廂覓得剎那安穩——原來在生命逆旅中,唯與時間和解的靜謐,方是靈魂終極的靠泊。
於此逆流列車中,有人隨波逐流,任憑推擠前後踉蹌;有人卻在時間褶皺裏,窺見存在的微芒。逆時列車轟隆疾行,每節車廂皆是命運切片;眾乘客凝望窗外,渾然不知己身亦是他人眼中的風景——行色倥傯的過客,彼此倒映著彼此短暫而幽深的行旅。
當列車終抵名為「永恆」的終站,檢票時掌心那張薄紙,早已湮滅站名印記,唯餘汗漬紋路如星軌密布。
此非廢票一張,實乃生命在時間長河泅渡的憑證:縱使站牌鏽蝕,軌跡湮滅,然旅程本身鐫刻的印痕,已使浮萍似的人生有了沉靜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