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諮商室的沙發上,手中握著刀,嘴裡不停嚷嚷著: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我走進諮商室,沙發上坐著一個女孩。這樣炎熱的七月,她還穿著長袖,讓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耐熱能力。
「我開個冷氣喔。」我看向她。
她沒理我,我打開了冷氣,接著走到我的位置坐下。她還是沒理會我,繼續說著,眼裡滿是怒火。
據悉,她是因為在課堂中突然站起來大聲喊著:「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才被人送來這裡的。
「你想要殺誰?」我問。
她沒理我,嘴裡繼續不停唸著。
「你想要殺誰呢?」我又再問了一次。
她還是沒理我。
「是同學嗎?還是老師呢?還是爸爸媽媽?」我繼續問。
她頓了一下,隨後又繼續唸叨著。
我靜靜坐著,聽她說著重複的句子。她的眼裡很明顯地充滿了憤怒,但卻又不完全只有憤怒。
還有無助。
這次的諮商在沉默中結束。我有些氣餒,雖然知道這是很常發生的事,還是忍不住嘆口氣。
第二次諮商。
她與上次諮商一樣,喃喃自語著「我要殺死他們」
「你殺了嗎?」我問。
她轉頭看向我,顯然對於我會問這個問題有些吃驚。
「怎麼可能?」她說。
她依舊握著小刀。她的家人說不論怎麼做,她都不肯放開,有時還會拿刀對他們亂揮。
「為什麼?」我裝作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讓她繼續說下去。
「蛤?」她一臉疑惑,手上的刀仍死死握住。
「我問,為什麼你不殺了他們?」我又說了一次。
她注視著地板,沒說話。
我沒再逼問,只是想著:這次大概又是這麼樣的結束了吧。
突然,她開口了。
「因為我知道不是他們的錯。」手中的刀被握得更緊了。
「他們是誰?」我嘗試再次詢問。
「生下我的人。」她說得很小聲。
「是爸爸媽媽嗎?」
她點了頭,直到結束她的眼神沒離開過地板,也沒再說話。
第三次諮商。
「好吃嗎?聽說你跟你爸媽去吃大餐。」我起個頭。
她沒回應,但也不像之前一直說著要殺了他們了。
「有發生什麼事嗎?」我繼續問。
她還是不說話,我只好安靜。
基於上次她的開口帶給我的一點自信,現在已經寥寥無幾了。
沉默許久,還是不想就這樣結束這場諮商,於是我決定問起她手上的刀。
「你為什麼總是帶著那把刀呀?」我好奇地問。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視線逐漸聚焦在刀子上。她依舊緊握著。
沉默了許久,她才淡淡地說:「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們不要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
「因為愧疚」
「你願意跟我多分享一些嗎?」
「我恨他們,可是又知道他們很努力給我他們所能給的」
「我想殺了他們,可是...」
「可是最應該被殺掉的其實是我自己」
她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一滴接著一滴
諮商就這樣結束了。她離開諮商室後,我坐在位置上,看陽光直直照進,灑落一地。
第四次諮商。
「你這次沒有拿著刀?」我注意到他的變化,問。
她沒有說話,相較於前三次,這次刀子靜靜躺在桌上。
「今天過得怎麼樣?」
「不知道。」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是快樂嗎?安心?生氣?還是其他呢?」
「不知道。」她顯然不願意配合。
「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呢?」我試探性地問。
「都有。」她沒有看著我,自始至終她的眼睛都一直緊盯窗戶。
「為什麼不想說呢?」我問。
「你好煩喔,跟他們一樣。」她瞪著我,一臉不耐煩地說。
「跟誰?爸爸媽媽嗎?」我趕緊抓出重點,順著詢問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刀子,把刀尖對向我,說:「我可以殺了你喔!」
她眼中比起憤怒,更多是迷惘與恐懼。
不知道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會如何處理,但我態度卻意外的從容。
「可以的,你隨時都可以殺了我,我不會阻止你,也不會勸退你。」我給了她一個微笑,隨後接著說:「但你這把刀殺人有點困難,下次可以換大把一點嗎?我不喜歡拖太久,一命嗚呼比較好喔。」
她愣住了,大概是沒想過會有人對她說這種話吧。雖然不是違心話就是了。
這次諮商結束在我的話語。
第五次諮商。
我看見她坐在雙人座沙發上,刀子如同上次一樣,躺在一旁的小圓桌上。
「哈囉。」我走進去時,對她打招呼。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回應。
我坐到那張單人沙發上,然後拿起紀錄板,寫上日期。
「那是什麼?」她開口問我。
我又驚又喜,馬上回答她:「這是要記錄你跟我的對談。」
她不解地問:「幹嘛那麼麻煩?錄音不就好了。」
我笑著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啦,只是我比較喜歡書寫。」
她沒說話,我看向她說:「今天怎麼樣?」
「什麼意思?」她問。
「就你今天過得好嗎?的意思。」
「不好,每天都不好。」
「為什麼不好呢?」
「不知道。」
「那不好是怎麼樣的,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就是...會生氣、討厭自己、覺得好累、有時會喘不過氣。」
「是生自己的氣嗎?」
「不是,是他們的氣。」
「爸爸媽媽?」
「嗯。」
「生他們什麼氣呢?」
「他們很糟糕。」
「怎麼糟糕呢?」
「他們不懂我。」
我沒有說話,她便繼續說: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怎麼了,我壓力好大。」
說到這邊,她的眼淚從眼角滑落,靜悄悄的。
「他們根本不配做父母,他們只有工作,我呢?我快不行了,為什麼都看不見我?」
她像是在控訴他們的罪行。我知道,那有多不容易。
「我要殺了他們,都是他們的錯!」
「他們做錯了什麼呢?」
「把我生下來,還希望我成為孝順的孩子。我沒把他們殺掉就不錯了!憑什麼要我孝順他們?說怎麼會生出我這種小孩的人,憑什麼要我孝順他!」
說完這些後,她往後靠在沙發上。眼淚不停掉落,她沒有擦拭,任憑它流。我拿衛生紙給她,被拒絕了。
她把手放在哭紅的眼上,擋住自己,笑了。
她露出整齊的牙與上揚的嘴角,發出笑聲,但,淚水還是出賣她的痛苦。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笑聲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尖銳、刺耳,卻一點也不快樂。她笑了好幾秒,笑聲才慢慢停下來,淚水依舊持續滑落,像是關不掉的水龍頭。
「他們都說我有問題,」她開口,聲音乾澀,像沙子一樣磨著嗓子,「可是我明明只是…只是覺得,好累啊。」
我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從學校回家,媽媽沒有發現我手腕上的割痕,可是連我同學都發現了誒!」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像是個被無視的孩子想要一點關注。
她的手伸向那把刀,沒拿起來,只是輕輕碰了碰刀柄,就像碰觸某種熟悉的慰藉。
「我想殺了他們,可是其實我才是該被殺死的那個,我明明知道他們盡力了,可是就是不想體諒他們。」
「我不是想真的殺人,」她說,「我只是...只是好累。」
我仍舊沒說話
「我好累,真的好累。」她喃喃地說。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這次的沉默,不再是那種濃稠又壓抑的死寂,而像是一場暴雨過後的安靜,空氣中還有水氣,但終於能好好呼吸。
「你還會一直帶著刀來嗎?」我輕聲問。
她沉默良久,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怕沒有它,我會失控。」
「那如果你失控了呢?」我繼續問。
她抬起頭看著我,這是我們認識以來,她第一次主動、這麼直接地看著我。
「你會怕嗎?」
我笑了一下,搖搖頭。
「不會。我只是擔心你會更痛。」
她沒說話,但目光沒有移開。那目光裡有疲憊,也有遲疑,還藏著一點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信任。
那是第五次諮商的結束。
第六次諮商,她遲到了十三分鐘。
她走進來時頭髮有點亂,臉色蒼白,一眼就看出來是沒睡好。她今天沒穿校服,外套拉鍊沒拉,T-shirt皺巴巴地垂在她瘦弱的身上。
「抱歉,」她喃喃說,一屁股坐下,「今天有段路封起來了。」
我點點頭,「還好妳願意來。」
她低頭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開心,是一種疲倦的、差點垮掉的笑。
「我差點就不想來了,」她說,「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今天大概什麼都做不了。」
我沒有追問她為什麼還是來了,只是在等她繼續。
「可是我想…如果我今天沒有來,你可能會以為我真的怎麼了吧。」她抬起眼睛看著我,語氣淡淡的。
我回望她,點點頭。「我會擔心。」
她笑了一下,然後忽然沉下臉。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就是當你想結束一切的時候,還會有人告訴你:『你要想想你死了之後,其他人會有多難過。』」
她語速變快,眼睛開始泛紅。
「為什麼每次都要我去想別人的感受?那有誰想過我有多痛?」
我輕聲說:「他們可能只是怕失去妳,但確實沒聽見妳有多痛。」
她咬著下唇,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語氣小小的:「你有聽見嗎?」
我點頭。
她把頭埋進膝蓋,抱著腿蹲在椅子上,就像一隻把自己縮起來的小貓。房間靜了好一會兒,只剩她斷斷續續的吸鼻聲。
我緩緩說:「很多人都習慣說:『你要加油』,但其實沒有人知道,對一個每天連呼吸都很吃力的人來說,加油有多殘忍。」
她沒有回答,但我看見她手指緊握的力道慢慢鬆了。
「我不會要妳努力,但我希望能陪妳撐過今天。」我補了一句。
她動了動,像是在咀嚼那句話。終於,她抬起頭,有一點遲疑地問:
「我如果真的哪天,想結束了,你會怎樣?」
我凝視她幾秒,沒有馬上回答。這問題太重要,也太真實。
「我不會罵妳,也不會勸妳。我只會問妳一句話。」
「什麼?」
「在你走之前,願不願意再讓我聽妳說一次你的故事?」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但沒掉淚。
「你很會說話耶。」她嘟囔。
「我是真的想聽。」我說。
她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嘆氣。「你這樣會讓我捨不得欸。」
「這樣挺好的,你會捨不得我。」
我們兩個都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短暫的,但清清楚楚。
第七次諮商
那天她提早到了五分鐘。
她穿著乾淨的制服,髮尾還微微濕著,像是剛洗完澡。她走進來,沒有像平常一樣四處看,只是靜靜坐下,擺好書包,抬頭看著我。
「我準備好說我的故事了。」她語氣平穩得幾乎有些陌生。
我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把眼睛定在某個空氣中的點,像是在對一個不存在的對象說話。
「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被期待的那個小孩。也知道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從小就覺得身邊的大人靠不住,所以我習慣自己來。」
她眼神空洞,語氣卻還算溫柔,就像在背一篇記了很久的課文。
「他們對我的期望,壓垮了我,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校裡的老師,所謂的親密家人,全都成為一種負擔。」
「我開始希望自己能在上學的路途中、放學回家的時候被車撞死,被天空飛來的各種異物砸死。」
「我在考卷上用紅筆塗滿、寫了好多個‘死’字。」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擦著褲縫。
「其實我知道,我的父母他們盡力了,那已經是他們能給予的全部了」
「可是那不是我要的」
「但他們只能給的起那些」
「我該怎麼辦?」
「我想諒解他們,但我諒解他們了,誰來體諒我。」
「我知道他們是第一次當父母,可是...」
「可是這能成為理由嗎?」
「對我來說,這是想推託的藉口。」
「但我又知道,這同樣是事實」
她的語速慢慢地加快,像某種沉積的情緒正在慢慢冒泡。
「我知道我的父母也沒有遇到好父母,我知道這是種家庭創傷...」
「可是,他們的痛我看見了,我的痛呢?」
「我試過很多方法。有一次是吃安眠藥,但我體質太硬,醒過來只是頭很痛。也有一次想跳樓,可是那天風很大,我很怕摔下去不會死,只是半身不遂。」她咬牙笑了一下,「那樣更麻煩。」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嗓子裡藏著幾千顆沒哭完的眼淚。
「但最近我在想一件事……我從來沒有人好好聽我說完。」她看著我,那一瞬間眼睛濕濕亮亮的,「你是第一個。」
我的心裡滿是心疼,不只是因為他的經歷,還有他的懂事
她低下頭,像是在與自己對話,輕聲地說:
「我活到現在,最真實的感覺是孤單。不是沒朋友的那種孤單,是連我自己都沒辦法靠近自己的那種孤單。我好像是一間沒人敢進去的房子,連自己都找不到鑰匙。」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柔軟。
「我不是想報復,也不是想懲罰任何人。我只是好累。真的好累。」
「大概是心力交瘁吧。」
她抬頭,望著我,眼神像一灘靜止的水,「所以今天我說完了。也就夠了。」
「我不原諒我父母,但我諒解他們,所以我不想再責怪他們了。」
「謝謝你,聽我說完。」
然後她站起來,鞠了一躬,拉起背包,轉身離開。
我看著她背影離開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我胸口裂了一道縫。
我沒想到,那真的是最後一次。
凌晨四點,河堤,她留下了手機、學生證、一封手寫信。信上只寫了兩句話:
「謝謝。對不起。」
我坐在辦公室裡,窗簾還沒拉開,天色灰濛。
她的聲音還在我腦中迴響。那一天她說得那麼平靜,那麼完整,像是在遞交一份申請離開的報告。而我……接收了,卻什麼也沒能改變。
我不是第一次失去來談的孩子,但這次卻讓我異常沉默。
不是自責,也不是挫敗。是某種靜靜的疼痛,一種理解:
有些人不是想被救,只是想被理解一次。
我無法讓她活下來,但也許,她是帶著「被聽見」的感覺走的。
如果那是真的,那麼,我會繼續留在這裡,為下一個願意開口的孩子。
突然想起那天,那孩子離開前對我說:
老師,你是我的德蕾莎修女喔!
:這是我與Chat GPT愛的結晶,請安心享用!
願世界上的每個痛苦都有救贖,每個悲傷都能被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