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馬爾里克王在王后寢宮裡發現我,至今已過了整整兩年。
兩年來,他從下區那片渾水中把我撈起,讓我上課,說是回補我這身分該得的教育──拂去塵垢,磨亮得剛好夠我假扮一位真正的上廷淑女。
那代表了禮服。儀態。嶄新的持杯與執叉方式。還有騎馬課。
而天啊,我有多恨騎馬。
我恨大腿根部的酸痛。恨那些姿勢訓練。恨那永無休止的叨唸:「腳跟壓低」、「別像鄉下丫頭一樣盯著地面」。我恨自己在馬鞍上搖搖晃晃,像是這副身體天生就不該坐在什麼絨邊配金扣的東西上。
但今天──
今天不一樣。
因為安索王子與我並騎而行。
我從小便知道他這號人物──當然並非真正認識,只是遠遠地見過。在宮中長廊裡,在那偶而幾次錯入了高庭深院,意外有機會靠近王子的時候。
即使後來我被帶進了上廷──即使王后最後許可我穿上禮服、學習談吐,把我教養成能從容從他身邊滑過、像個理所當然的存在時──我依然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允許望向他。
所以我不看。直到有一天,他開口對我說話。
他叫我「宮中奇觀」,說我是「能把絲綢穿得很合身的流浪兒」。
他大概是想誇我吧──從他那副像罪孽一樣動人的笑容判斷。儘管如此,我老實用了不甚文雅的下區俗語,告訴他為何這種假意稱讚根本就是活見鬼。
事後想想,那大概是我做過最蠢的事。
自此之後,他便拿這當樂子。日日翻出新花樣來調侃我:「絲絨乞兒」、「半成品娃娃」、「話裡藏刀的女孩」。
我也習慣了。頂嘴。冷笑。翻白眼。
他從不在意──
直到某天,有些什麼變了。
準確是哪一刻,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確實是變了。
因為如今,每次我瞥向他,他總已早一步盯著我看。
不再是把我當成一樁趣聞,或是打發宮廷沉悶日子的笑料。
而像是看著... 別的什麼。
我假裝沒察覺。
「你坐得比上個月更挺了,」他說,拉住韁繩讓我們馬步一致。「或者是你的教官怕你怕得要命。」
我哼了一聲。「他怕的是國王。我只是綁在他背上的負重而已。」
安索笑了,「高貴的負重。」
我斜睨他一眼,「我只在場合合適時才高貴。」
他大笑,「那今天一定再適合不過了。」
我們騎過外苑的牆。陽光剛好照在他輪廓上,銳利而金黃──
而我不禁想,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俊美。什麼時候,他不再是一個我必須行禮的王子,而成為一個令我悸動的存在。
一個可能會毀掉我的存在。
他微微傾身,「你變了。」
「你也是。」
「我?」
「你開始會回望了。」
他沒有回答。
但他目光仍留在我身上。
❧
當我們回到馬廄時,已是一片靜謐。馬伕們早已散去──也許是去吃午飯,也許只是懂得在王子凝視一個人太久時,不要久留。
我一抬腿要下馬,立刻後悔。
「天啊,」我倒抽一口氣,「我從腰以下全沒知覺了。」
安索俐落地下馬,走到我身側。
「來,」他說,「我扶你。」
我本以為他會伸手給我握。
他沒有。
他走得更近了──過了應有的界線──一手扶住我大腿,另一手扣住我腰際,將我從鞍上抱下。我滑落進他懷裡,身體拂過他的胸膛。在腳著地之前,我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節奏。
「我──對不起,」我喃喃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太靈巧,殿下──」
他沒有說話。
也沒放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神恍惚地看著我,像是我早已回答了他心裡還來不及問出的問題。
我的心幾乎要錯跳一拍,並非感到意外,而是我早已渴望被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殿下……」我張了口,話語卻在舌上散作碎片。
「安索,」他說,指尖輕拂我下顎,「叫我安索。」
然後,在我還來不及唸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吻了我。
他的唇貼上我,起初緩慢,然後在我回應時,才一瞬間加深──他的舌尖掠過我唇內。熱切,飢渴,壓抑了數月的假裝與克制,如今終於洶湧而出。
我低聲呻吟──微弱、破碎,帶著渴望。
他微微退開,讓我的嘴角依舊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妳知道妳現在的模樣?」他低語,「臉紅,微喘,像是全宮廷的男人都該為妳跪下。」
我吞了口氣,「他們不會的。」
「我會。」
他掌心托住我的下顎。
「我一直在看妳,」他聲音沙啞,「從妳那年冬天學著像淑女編髮、卻仍把泥踩進圖書館開始。那時的妳,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麼模樣。但天啊,我卻只想成為那個看懂妳的人。」
我的背碰上了馬廄牆。
他在我還來不及說話之前便壓了上來。
這次吻得更深,更狠──幾乎是貪婪。一隻手緊扣我腰,另一隻緩緩拉起我的裙擺,帶著明確的意圖。
「妳和其他女生都不一樣,伊瑟妲。」
我想問他所謂的「其他女生」是誰,但話還沒出口,我便倒抽一口氣——他將整個人貼近,急切、堅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像是等得太久,如今再也無法壓抑。熱意、慾望,以及那幾近失控的克制,全緊繃在我們之間,如一張拉滿的弓。
「妳想要我嗎,伊瑟妲?」他貼著我唇問。
「想,」我低語。
無需矯飾,無需虛晃。只是赤裸裸的真心話。
而那已足夠。
他將我的腿抬起纏上他腰間,裙擺被他推開。他的指尖探入,找到我渴望的證據,在我頸窩低聲呻吟。
「原來... 妳早就準備好了。」
我確實如此。
天啊,我早就準備好了。
在那些數不清的深夜中,我早已如此渴望多時。在床上,在自己手中,在那每一個告訴自己不可以、卻又無法不去遐想的時刻。
而現在,它真要發生了。
當他拇指按得正好,我呻吟出聲——毫無羞赧。
「諸神啊,」他低喘著,嗓音又沉又啞,「妳知道自己對我做了什麼嗎?」
他解開褲襠,氣息紊亂,手指顫抖──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忍耐的極限。他終於釋放出自己,沉重而灼燙,早已迫不及待。
他就定了位──
然後一次、緩慢而徹底地進入我。
我低喊出聲──柔軟、震驚、飽滿。
「安索……」我緊抓住他,彷彿他寬闊的肩膀是汪洋中的一塊浮木。
「伊瑟妲,」他呻吟,額頭抵上我,「妳就像……天啊……像我飢餓太久,而妳是唯一能餵飽我的東西。」
他開始律動。
每一下都將我推向更高處、推向牆裡。我的指甲扣進他肩頭,呼吸紊亂,而他絲毫不放緩。
「妳是我的,」他喘息著,「這一刻,妳就是我的。說出來。」
「我是你的,安索,」我低語,「我要你全然擁有我。」
而他確實擁有了我,如一個徹底崩潰的男人──
迅疾。熾熱。輝煌。
我的身體纏住他,像是天生為了在這石牆、乾草與馬匹氣味之間被他徹底解體。
當高潮將我徹底擊垮之際,我雙腿顫抖,聲音全失,雙唇貼在他鎖骨間。
他也隨之而來,一聲自喉底的呻吟,撕裂而深沉。將我深深埋入、緊緊抱住、一次次地震顫,像是永遠不願離開。
那一刻,時間彷彿停住了。
只剩下呼吸、體溫,以及他依然在我體內的回響。
他沒有移動。
依然深埋。依然顫抖。依然像是剛從某場劫難中倖存一般地喘息。
他輕撫我的臉頰。
「妳不只美麗,」他嗓音沙啞,「妳還很危險。」
我望進他的眼。
「你也是。」
他又吻我──這次,柔軟許多。
接著,他才幫我從牆上放下。
他的手輕柔,動作謹慎。他用自己的袖子替我拭淨,沒有直視我。替自己整理衣衫。替我把裙擺拉回原位。撫平布料。拉直下擺。像是在修復一個假象──假裝我仍只是與王子同騎而出的淑女。
像那一切從未發生。
像他早已明白──我們都必須假裝那一切未曾發生。
但他猶豫了。只是短短一息。
他的手舉起──彷彿想再次觸碰我的臉頰,彷彿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垂了回去。他張了口,卻無語。
也許他自己還分不清,這究竟是場錯誤,或真有什麼別的、無法命名的東西。
哪怕他的目光還在追逐我的唇線──像是已經在懷念那滋味。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安靜而克制。
然後讓我在一言不發中走出馬廄。
我在邁開步伐的同時,告訴自己:
我早知道。早知道自己從不在他的計劃裡。
當然知道。只有傻子才會相信那種下女變淑女、王子愛上灰姑娘的童話。
但我依然感覺得到他。
還在我體內。還藏在他留下的餘痛裡──在我肋骨間的迴響,在我頸側尚未散去的氣息裡。
而天啊──
我不想忘記。
還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