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人一時慌了手腳,整個早上把門檻都快踏破,也不怪他們六神無主,平時王甘福身體勇健地到處亂跑,豈料過完生日就離世。好在萱潔的三叔認識禮儀社朋友,臨時委託他們張羅一切瑣事,眾人好有個喘息機會。
家族的LINE群組一整個早上沒有安靜過,最後萱潔索性把訊息的提醒關閉,才能貪得片刻寧靜。
她是後輩,對於阿公身後事的安排插不上嘴,於是獨自一人走到庭院,趁著空檔把早餐狼吞虎嚥塞進肚子裡,雖然豆漿煮久了已經出現燒焦味,但她還是一口氣乾掉,因為是王甘福昨天用調理機打的,如今喝一口少一口。
經過法醫判定,王甘福的死亡時間至少超過四小時,應是半夜在睡夢中去世。
死亡證明書不到半小時就順利產出,對方提醒他們多印幾份,財產申報及除戶時都用得到。
她看著一早原本清靜的雙層老宅,中午時已經擠滿人,禮儀社正在客廳裡火速地佈置靈堂,而原本的神明桌先用紅布蓋住,直到阿公出殯後才能恢復原樣。聞到隔壁家阿姨中午開伙的香氣,她便想到原本打算中午外帶集品蝦仁飯和鴨蛋湯回來當午餐,如今計劃泡湯,而且接下來的時間只能茹素。
「小潔!」柳香迎正好送每月訂購的線香來,看見裡面的靈堂,她已知道出大事了:「誰死了?」
「阿公。」
「咦!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發現,法醫說死亡時間應該已有四、五個鐘頭,皮膚都冒出屍斑了。」
萱潔發現屍斑與老人斑不一樣,屍斑像是青春痘亂擠留下的疤痕,主打黑色素沉澱,暴力又直接,不像老人斑是淡淡的粉圓,一點一滴慢慢佔據年邁的身體。
「感謝妳送這個月的香來,我拿進去。」
「現在不方便的話,我先回去,改天再來。」
「阿公最多是三個禮拜就出殯,哪有差這點時間,給我吧。」
萱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請柳香迎送貨,他們固定使用尺3的惠州線香,阿嬤在的時候還有分尺3拜神、尺2拜公媽,後來為了方便,統一改用相同的尺寸。她接過香,袋子沉甸甸的,過去固定每個月送一次貨,今後不知如何打算才好。
「王萱,過來上香!咦,香迎也來了,那就一起進來給阿公上柱香。」
長輩的叫喚打斷兩人談話,柳香迎因為是熟識的朋友,所以一起進去,她好奇阿姨為何這樣稱呼女兒,萱潔小聲抱怨那是小時候的乳名,結果家人叫習慣了,改不掉。
靈堂現在掛著經幃,桌上擺著玻璃花燈,法師剛安置好牌位和左右金童玉女一對。牌位上面寫著王公甘福生辰忌日,萱潔好奇為何人死了就自動成了牌位上面的一串文字與數字,阿嬤走的時候她想過,如今阿公走了,一樣的疑問又跑出。
「王萱,妳那邊有沒有阿公的照片?」說話的王子維,臨時向郵局請假,身上還穿著制服。
「爸,等等喔。」
萱潔記得幫阿公整理房間時,在衣櫃的鐵盒子裡,看過幾張大頭照,但表情不是目光呆滯就是大力睜眼,沒一張好看的。幸好她從手機找到一張獨照給禮儀社,用修圖軟體去背後,還能湊合著用。
「靈堂弄好了,大家過來,給老爸和阿公上個香。」
隨年紀漸長,王子維頭頂毛髮漸少,他的頭形一樣偏圓,加上身高相近,若光看背影的話,還以為是王甘福復活幫自己捻香。不光是萱潔這樣想,其他人也同樣。
法師說一句,大家就跟著念一句,萱潔看見母親、二嬸還有三叔都在哭,被這一幕弄得心煩意亂。明明昨晚她與阿公還有說有笑,一覺醒來,突然人就沒了,覺得要哭的話也應該是她。
萱潔眼角瞄到昨晚的蛋糕盤子還放在水槽裡沒洗,想到王甘福當時說說笑笑,好吃到連盤子都拿起來舔,從此卻只能清香三柱伺候,讓她不禁懷疑這是不是惡作劇,或許下一秒阿公就會從冰櫃走出來,然後戴上平常的草帽,若無其事地騎車出門。
「王萱,發什麼呆,插香阿!」
「喔。」
此刻,站在最後面的柳香迎最懂萱潔的感受,她因為母親車禍猝死回來臺南繼承家業,當初經歷過同樣的兵荒馬亂,好不容易才平復心情,重新站穩腳步。
「妳沒事吧?」
「我沒事啊,妳有事要忙的話,先走沒關係,阿公不會介意的。」
柳香迎雖想在這裡待久一點,可是香舖不能沒人顧,答應會再找時間過來,然後先行離開。
一場身後事還有許多事情要打點,王子維交代萱潔看家,跟幾位兄弟姊妹到禮儀社的辦公室商量後續。片刻之後,宅院內外安靜下來,剩下她和禮儀社的晉小姐固守靈堂。
「王小姐,妳如果有事要忙,可以離開沒關係。阿公走的臨時,妳也有不少事要打理吧?」
萱潔早已向社區大學請假,先生崎翔去台中出差,最快也要傍晚才抵達臺南,但她想要一個人出去透口氣,至少先遠離這裡,讓鼻子過敏的症狀舒緩一點。
「那我出去一下,這裡就麻煩妳了。」
「沒問題,妳放心吧!」
「待會如果有人來,請燒我們平日用的香,阿公不喜歡這種味道,太嗆了。」
「好!對了,王小姐,有空請挑幾套化給阿公的衣服,頭七時要用。」
「服裝有什麼限制嗎?」
「沒有,不過至少要準備兩套,一套夏天,一套冬天,阿公才能替換。」
萱潔心裡想「地府也有四季之分嗎?」,可是這些話她只敢放心裡,要是真的講出來,大概會被當成怪人吧 ,所以選擇照辦。
「對了,咱們臺南廟很多,但阿公還沒出去前,除了佛堂以外,都盡量別去,天公爐也不能插,知道嗎?」
萱潔點頭稱是,她都忘了民間有這個禁忌,本來還打算去靈祐宮跟玄天上帝報告阿公去世的消息,結果戴孝在身,連廟門一步都踏不得。最後,決定去找柳香迎,順手帶上兩杯兩角銀的水冬瓜。
「小潔,妳怎麼來了?」
「出來散心。先別說這些,我問妳,妳有看到阿公嗎?」
柳香迎從小就見的到無形,為了防身,隨時帶著香舖的名香「嵐」保護自己,但除非是對方願意現形,不然對方在她眼中就只是一團白色的霧,跟看不到其實沒區別。
萱潔好奇阿公去哪了,雖然身體在冰櫃裡,但一個人說死就死,突然去到雙手勾不著的世界,她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失落感。
「有話我們等會慢慢說,天黑了,我去把放在外頭曬的線香收進來。」
柳香迎擔心晚點突然下西北雨,萬一香弄濕了,那整個早上的忙碌都白費。萱潔知道後也加入幫忙的行列,好險他們的手腳夠快,結果真如她所說的,雨說下就下,後來足足下了兩個多小時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