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落下,不知誰在揮動無形鞭子驅趕它,日子便如驚起的飛鳥般匆匆掠過。香港的魂魄裏,是永不停歇的奔忙:地鐵隆隆駛過,車輪碾過軌道,每一節車廂裏都裝載着焦灼的神情,虛浮的夢影;寫字樓亮如白晝的燈光,如鞭子抽打着時間的陀螺,急速旋轉中留下模糊的暈影。街市人聲鼎沸,蔬果流轉不息,彷彿剛剛還飽滿鮮嫩,轉眼間卻已熟透欲爛。我們穿着新衣,奔波勞碌,卻未曾清醒覺察,無聲無息之間,衣服已然磨舊,衣角磨損處,恰是時光悄悄噬咬的印記。
但曾幾何時,時間並非如此慌亂?我偶遇過那位執着地修理舊鐘的老人。他那間窄小的鋪子蜷縮在鬧市一隅,像被遺棄的驛站。老人手持一隻小鑷子,動作輕緩地撥弄着齒輪,銼刀在機芯上反覆遊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目光專注,彷彿指尖下的不是冰冷的零件,而是需要溫柔安撫的魂靈。他手下旋動着的鐘錶,齒輪咬合間,秒針緩緩移動,似乎被施了魔法,時間竟在這方寸空間裏慢下了腳步。老人抬眼,聲音輕而清晰:「人只有慢下來,才能聽到時間在滴答聲裏說話啊。」我心中一震——原來我們步履匆匆,竟是被一股無形力量推搡着狂奔,如同被風吹起的塵埃。何曾細想,日子走得如此急迫,那匆忙的盡頭究竟通向何方?
於是記起一個下午,我去探望病榻上的故友。他形容枯槁,目光卻穿透窗外浮雲,落在遠處渺茫的天空裏。他喘息着,聲音微弱而清晰:「昨天,彷彿還和小夥伴在街邊踢球……那球滾在石板路上,咚咚作響……可今天,竟就到了這裏?」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但只抓住一片虛空。我無言以對,只覺心頭陣陣銳痛。窗外暮色漸沉,太陽正悄然墜落,彷彿無聲的告別。我握着他漸冷的手,彷彿握着一把滑脫的沙子,那冰冷提醒着我——時間從不奔逃,奔逃的其實是我們自己。我們如趕路人,奔向那最終的山坡,身後揚起的塵煙中,是誰在追趕?又是誰在終點等待?
一次路過郵局,目光被那方小小的窗口攫住。櫃枱後的職員面無表情,將手中沉重的日戳高高舉起,又穩穩落下——「咔嚓」一聲悶響,日期如烙印般印上信函。這一起一落,動作單調如機械,卻精準地收割了又一個日子。窗外的隊伍緩緩蠕動,每一次「咔嚓」聲起,便有一人帶着被標記過的時光默默離去,匯入街市的洪流。那沉悶的撞擊聲,竟似體內某處時鐘齒輪的咬合,冰冷而不可阻擋。這鋼印落下,封緘的豈止是信件?分明是生命之書裏又翻過的一頁。
奧古斯丁曾哀嘆:「時間究竟是甚麼?無人問我時,我似乎知道;若有人問起,欲加說明,我卻又茫然了。」這迷惘千載,如同永恆的命運叩問。古羅馬哲人塞涅卡亦曾嘆息:「我們並非生命短暫,而是徒然浪費了太多。」時間何曾吝嗇?真正吝嗇的,是我們未曾認真凝視過它的珍貴面容。
那日之後,我每每路過郵局,目光總被角落那廢棄郵戳台吸引。字釘深陷在油膩的印台裏,日期模糊不清——這卑微之物,竟成了時間最赤裸的遺蛻。它昭示着一種冰冷的真實:時間不是流逝,流逝的只是我們。我們終將化爲塵埃,在永恆的沉默之中飄散。而時間,它不朽的龐大身軀,將毫髮無損地繼續奔湧向前。
當最後一個郵戳沉重地落下,當那模糊的日期如最後告示般印入虛空,這卑微的儀式分明成了生命最莊重的隱喻:時間穩坐於王座之上,而我們只是凡人,正匆忙奔向那注定的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