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遊記拜訪了許多有過慘重傷亡的戰地史蹟,如為體質敏感者慎入
沖繩是離臺灣最近的日本一級行政區,但卻是在行前我未曾拜訪過的三個日本縣之一。年初的時候拜讀了由報導者國際新聞主編張鎮宏撰寫的《島鏈有事》之後,讓我興起了想去沖繩看一看的想法。於是,趁著今年適逢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戰80週年的機會,我踏上這個與臺灣同樣夾在大國之間的小島,試圖從二戰史跡去認識這場日本國土上傷亡最慘重的地面戰役。以下就跟著時光土場的腳步,來尋找這些史跡吧。

二戰末期的沖繩戰讓這座南方小島沾滿無數鮮血,如今身處和平時代的我們還能透過地下戰壕遺跡去試圖理解那個黑暗時代
沖繩戰的起點:讀谷村
從那霸搭著公車搖搖晃晃了將近一個半小時之後,我來到了沖繩本島中北部的讀谷村。這天我原本是為了琉球王國留下的座喜味城,以及有著美麗的海岸線的殘波岬而來,但後來才知道這裡是被沖繩人稱為「鐵之風暴」的沖繩戰的起點。二次大戰末期隨著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美國奪回了菲律賓的掌控權之後,為了進一步進攻日本本土並確保空戰補給據點,於是決定攻下沖繩這座不沉的航空母艦。1945年4月1日,美軍派遣了四個師團在船艦砲火掩護下,選在日軍防衛薄弱的中西部登陸,短短一日就占領了位於讀谷和嘉手納的沖繩北、中飛行場。沖繩北飛行場就位在座喜味城南方不遠處,日本陸軍在1943年委由當地建設巨頭國場組進行建設。根據當地村史記載當時強制徵收並撤離了65戶人家,每日動員還約7000人次進行建設。然而這座飛行場隨即在隔年的10月10日空襲中受到重創,後來更在美軍登陸讀谷之後遭到佔領。二戰結束之後,沖繩北飛行場的土地並沒有還給居民,而是持續作為美軍嘉手納基地的輔助機場使用。美軍使用期間時常進行空投物資的訓練,但也常常發生物資掉進聚落,甚至還曾發生砸死一名小女童的意外,令居民不堪其擾。廣大的機場土地直到戰爭結束之後一甲子的2006年,才終於將土地返還給當地重新開發。

沖繩北飛行場如今僅剩一座飛機掩體作為戰時的見證

於1935年設置的忠魂碑如今被視作負面遺產移至現址保存
如今這座機場多半回歸農業和公共設施用地,遺跡只剩下一座供戰機掩蔽的掩體。我離開座喜味城之後循著Google地圖往南邊走大約10多分鐘,走進礫石鋪面的鄉間小道就能看見一座圓拱形的飛機掩體從略高於路面的草叢土丘上冒出頭。根據解說板上的說明,當初這座掩體是用鼓和泥土堆積起來之後,在上頭覆蓋水泥,等到水泥乾燥之後再將內部的鼓和土移出製成。在掩體前方和附近留有「義烈空艇隊玉碎之碑」和「忠魂碑」,一方面作為負面遺產見證那個鼓勵人民為國捐軀的時代,一方面也讓陣亡的將士能找到降落的地方吧。
海軍指揮中心:舊海軍司令部壕
離開讀谷之後,隔天我繼續搭乘公車前往沖繩戰中另一個戰場:海軍壕公園。這座公園位在那霸市與豐見城市交界的山丘上,從那霸市區坐20多分鐘的公車到宇榮原團地前便可抵達。順著指標往山丘上方走,遠方廣闊的城鎮與海平線在南方小島特有的夏日青空下發散著沖繩獨特的純樸風格。不一會兒,在山頂矗立的海軍戰歿者慰靈之塔映入眼簾,提示著我眼前綠意盎然的山丘公園,腳下就是過去發生慘烈戰鬥的戰場所在。

海軍壕遺址山丘上的慰靈碑
1944年駐守沖繩的日本海軍考量到美軍登陸並佔領小祿飛行場(今那霸國際機場)的可能性,於是當時的海軍司令便動員士兵在這座山丘下方開挖地下戰壕,作為防守出擊的據點。1945年6月4日美軍在小祿半島登陸之後,日本海軍以這座地下戰壕為中心死守了十天,整場軍事行動直到時任海軍司令大田實少將率幹部在壕內自盡之後才告一段落,估計有4000人在海軍壕內外戰死。

戰壕中找出的犧牲者遺物
二次大戰結束七年之後,人們才終於進入戰壕內尋找親友的遺骨和遺物。為了讓後世透過親臨現場並記住沖繩戰役,沖繩政府投入大量資源進行戰壕的調查與整修工作,並在1970年開放參觀。走進慰靈塔旁資料館內,館內大廳陳列著海軍壕相關的歷史照片,以及從壕內找出來的戰士遺物。一旁的常設展廳內則介紹了沖繩戰役的始末與傷亡數字,同時透過展示民間捐贈的步槍、軍用藥品、家書等等文物,讓訪客看見當時做困獸之鬥的沖繩軍民生活狀況。
看完常設展示的文物,對沖繩戰役有基本的認識之後,接著我向服務台購買門票走進戰壕的現場。戰壕的入口設置了佛堂,似乎提醒著訪客接下來可不是能夠開玩笑的地方,抱著嚴肅的心情繼續往下走,不一會兒就從窗明几淨的展館來到昏黃燈光照亮的戰壕內。這座戰壕的長度約有450公尺,部分房間與主通道雖然是由水泥構成的壁面,但大多數空間仍是維持著素掘的砂岩壁面。據說是由於戰時物資短缺,因此戰壕幾乎都是由人力以十字鎬等簡易工具進行挖掘。戰壕內設置了下士官休息的空間、通訊室、廚房、幕僚與司令官辦公的空間,維持著駐沖繩海軍的指揮機能。
儘管我沒有靈感體質,但不知道是環境氛圍還是因為認知到這裡曾有許多生命消逝,多少還是覺得這條戰壕不是很令人感到舒適的環境。當時的司令官大田實少將曾在這裡發出了向中央報告了激勵人心的電文,指稱沖繩縣民們不分男女老幼都為了守護沖繩而戰。但最後大田實率領幹部在戰壕內以手榴彈自盡,幕僚室牆上還留著自盡時手榴彈爆炸時的彈痕,至今還有約150公尺的戰壕持續在尋找陣亡戰士的遺骨和遺物。也許大田司令官直到自盡前仍為自己為國捐軀感到自豪,但我想至今還在尋找親人的遺族們大概會有不同的想法吧。
天涯海角的絕命之地:平和祈念公園
走出地下的戰壕之後,外頭炙熱的陽光依舊,我不得不拿出傘來遮陽。接著我從山丘的北側下山,搭乘446號公車前往糸滿市吃午餐之後,再轉乘82號公車抵達這次戰爭史跡巡禮的最後一站:平和祈念公園。
在1945年6月中下旬的沖繩戰役末期,美軍憑藉著優勢兵力一路逼退駐守沖繩的第32軍,終於讓日本陸軍主力部隊退守到今日糸滿市南部的海岸。儘管美軍不斷向沖繩守備軍發出勸降宣告,但沖繩守備軍最高司令牛島滿仍抵死不降,展開最後的困獸之鬥。隨著戰線逐漸被美軍攻破,牛島滿與幕僚們最後於6月23日選擇在摩文仁的戰壕中自盡,沖繩守備軍的指揮系統至此全數瓦解。沖繩戰估計造成超過20萬沖繩軍民死亡,約是當時島上人口的四分之一,尤其是在摩文仁的戰役死傷最為慘重,連當時的美軍指揮官巴克納司令官也在這場激戰中喪生。
1960年代琉球政府將摩文仁這個「沖繩戰的終焉之地」規劃為紀念公園,並將6月23日定為全縣假日的「慰靈之日」。沖繩主權回歸日本之後,政府在公園內陸續建立資料館、祈念堂、戰歿者紀念碑(平和の礎)和各地方政府與團體的慰靈塔,在每年慰靈之日舉行的追悼儀式上總有許許多多遺族來到這裡悼念過世的親友。

位在沖繩本島南部海岸的平和祈念公園每年都會有舉行紀念儀式,不少政要也都會前來悼念二戰罹難者
公園內一塊塊黑色的戰歿者紀念碑以扇形排列,走近一看上頭刻印著無數在沖繩戰當中戰歿者的姓名。依據公園管理方的說明,石碑上的姓名除了在沖繩戰中犧牲的沖繩人之外,也包含在沖繩戰遭受波及的不分國籍人民,以及出身沖繩的二次大戰戰歿者。由於臺灣在日本時代曾與沖繩保持著密切的來往,靈光一閃的我便在石碑群中尋找是否有臺灣出身的戰歿者,最後讓我找到一塊刻有34位來自臺灣戰歿者的石碑。不知道在異鄉回不了臺灣的他們,還有沒有人會來悼念。

戰歿者紀念碑以海邊的圓形廣場為中心排列成扇形,紀念碑上也有來自臺灣等國的戰歿者姓名
不少歷史學者在近年公開的美軍檔案當中,赫然發現當時的美軍跳島戰略當中曾有過攻佔臺灣的選項,只是後來美軍選擇了沖繩作為他們進攻日本本土的跳板,讓沖繩替臺灣承受了鐵之風暴的衝擊。儘管臺灣躲過了被美軍登陸作戰的命運,但仍是有不少臺灣戰士或平民被捲入戰爭,從此與親人天人永隔。為了悼念在二戰中逝去的臺灣英靈,2016年在台日交流協會的協助下,兩國在有著各地政府的慰靈塔的山丘上建立了一座臺灣之塔,位置正好朝向海平線另一端的臺灣,讓在異地回不了家的臺灣前輩們能夠遠望家鄉。

本來應該是令人感到身心舒暢的海平線,但這裡卻是留下無盡傷痛的絕命之地

隨著臺日兩國交流深化,2016年於園區內建置臺灣之塔以告慰二戰中的臺灣戰歿者
或許直到今天仍會有人認為日本在二戰中付出的代價是罪有應得,但看著紀念碑上不分國籍的戰歿者們,我想在戰火下的子彈是不會區分你是來自日本或是臺灣、戰士抑或是平民。面向臺灣複雜的歷史,可能身邊的親友家中就有長輩因為無辜被捲入戰爭,或是為了保衛家園等複雜的原因而離開人世,讓我更難以帶著仇恨的情緒說出「罪有應得」或是「活該」等字眼。二次大戰終結至今正好屆滿八十週年。經歷過戰爭的人們逐漸地老去,記憶也慢慢飄散在海風中,最後在後世人們心中剩下的會是什麼呢?是仇恨也好、悲傷也罷,所有人心中最深處的願望,或許只是單純地希望過去的錯誤不再發生,讓和平的時代能夠繼續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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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時間:2025.7.
完稿時間:20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