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編小說
(一) 血色海報:2019年的迴響
2019年,秋,台北。張介安揉著發澀的眼角,將一疊泛黃的卷宗推到辦公桌一角。電腦螢幕上,是剛發生的社會新聞:又一起逆倫慘案,年輕兒子砍殺雙親。標題聳動,細節殘酷,但對他這個跑了二十年社會線的老記者來說,這類新聞已很難再激起太大的波瀾。麻木,是這份職業的職業傷害之一。
直到他滑鼠點開內頁附的一張證物照片——那是二十一年前,1998年轟動全台的「林永翰弒親案」現場照片。警方重新整理舊案卷宗,作為內部研究教材。
照片拍攝於主嫌林永翰的臥室。牆壁,是那個年代青少年房間的典型風景:滿滿的日本動漫海報。《七龍珠》的孫悟空、《灌籃高手》的流川楓、《新世紀福音戰士》的綾波零……色彩鮮豔,線條張揚,承載著一個18歲少年對幻想世界的熱切嚮往。然而,這些充滿活力的圖像,卻被濺灑其上、早已氧化成深褐色的斑駁血跡徹底玷污、撕裂。血跡如猙獰的藤蔓,纏繞著海報中的人物,形成一幅極度詭異、充滿張力與悲劇性的畫面。地板上,用白粉筆畫出的人形輪廓,無聲訴說著這裡曾發生的極致暴力。
張介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這畫面,即使隔著二十年的時光與冰冷的螢幕,依然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衝擊力。他記得這個案子,當時他剛入行不久,跟著前輩跑過外圍。印象最深的是兩個關鍵點:一是兇器,據報導,是一把瑞士刀,而這把刀,竟是死者父親林國強送給兒子林永翰的「禮物」;二就是這滿牆濺血的動漫海報,成為那個年代青少年次文化與家庭崩壞悲劇交織的殘酷象徵。
他下意識地放大照片,目光掃過那些被血污模糊的動漫角色,掃過凌亂的書桌、散落的CD。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書桌一角,一個不起眼的塑膠文件夾下壓著的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筆記本露出的一角,似乎寫著字。出於記者的本能,他截圖放大再放大。
像素有些模糊,但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
「…支出…音響…」
下面一行小字,字跡較為潦草:
「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 – 陳」
「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張介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重錘擊中。
「五股箱屍案」!那是1996年發生在新北市五股區的一起駭人聽聞的懸案。一具無名男屍被塞進大型音響箱內,棄置於偏僻河邊,死狀悽慘。案件偵辦多年,線索極少,最後成了懸案。當時張介安還是個菜鳥記者,跟著跑過一陣子,對那個巨大的、裝著冰冷屍體的音響箱印象深刻,也對案件的無疾而終感到無力與困惑。
林國強的帳本上,怎麼會出現「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這「付款」是什麼意思?付給誰?那個「陳」又是誰?是音響的賣家?還是……與箱屍案有關的人?林國強一個做小生意的商人,怎麼會和一件懸而未決的命案扯上關係?而且還堂而皇之地記在家庭帳本上?

無數疑問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二十年前的舊案,因為一張塵封照片中的一筆可疑記錄,突然在張介安面前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巧合。林永翰的弒親悲劇背後,或許隱藏著更黑暗、更龐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可能與那樁他曾經追蹤卻無果的箱屍案緊緊相連。
他立刻抓起電話,撥給熟識的警界朋友,語氣急促:「老李,幫個忙,我想調閱1998年『林永翰弒親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尤其是被害人林國強的個人物品清單,裡面應該有一本深藍色的記帳簿!對,立刻!我有重大發現!」
(二) 記憶的幽靈:陳品宜的側寫
幾天後,國立東華大學犯罪心理學系的辦公室裡,34歲的陳品宜教授剛結束一堂關於「青少年暴力犯罪心理機制」的課。她年輕,氣質知性冷靜,眼神銳利卻不帶壓迫感。手機響起,是檢察署一位熟識的檢察官。
「陳教授,有個案子想請您幫忙提供一些側寫意見,是舊案重啟研究性質的,1998年轟動一時的林永翰弒親案。」
「林永翰?」陳品宜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鎖孔。
「是的。我們在整理舊案,發現一些疑點,想從犯罪心理發展的角度再深入挖掘一下。您對青少年犯罪和家庭互動模式很有研究,想聽聽您的專業分析。」
「……好,卷宗傳給我。」陳品宜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但內心已掀起驚濤駭浪。
掛掉電話,她走到窗邊。午後的陽光灑在校園的綠地上,溫暖明亮。但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1998年,台北縣那個老舊的社區,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潮濕和略顯壓抑的氣息。

那時她14歲,就住在林永翰家斜對面那棟公寓的三樓。林家是社區裡家境相對優渥的,開著一間小五金行。林永翰是獨子,比她大四歲。在陳品宜模糊的童年記憶裡,林永翰是個很「特別」的存在。他長得清秀,但總是一副陰鬱的樣子,很少笑。林國強叔叔和王美玲阿姨對這個兒子,是出了名的「疼入心肝」。林永翰想要最新的Game Boy、昂貴的動漫周邊、名牌球鞋,父母幾乎無不應允。他家裡那滿牆的動漫海報,在當時的孩子們眼中簡直是夢幻天堂。
然而,這種寵溺的表象下,似乎藏著另一面。陳品宜記得,有時深夜會隱約聽到林家傳來林國強叔叔暴怒的吼叫聲,伴隨著像是重物砸地的悶響,接著是王阿姨低聲下氣的勸阻。第二天看到林永翰,他通常臉色更陰沉,眼神裡有種壓抑的怒火,有時臉上或手臂上會帶著不易察覺的瘀青。鄰里間偶有傳言,說林國強對兒子要求極高,動輒打罵,尤其是成績達不到他要求的時候。那種「要什麼有什麼」的寵溺,和突如其來的嚴厲體罰,形成了極其扭曲的矛盾。
陳品宜還記得案發前幾個月,林永翰似乎和一群被稱為「疾風少年」的幫派混混走得很近。那些人騎著改裝摩托車,在社區呼嘯而過,流裡流氣。她曾看到林永翰和他們在巷口抽菸,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刻意裝出來的狠勁,但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不安。有一次,她放學回家,正好撞見林國強在公寓樓下揪著林永翰的衣領,當眾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厲聲罵道:「你再跟那些垃圾混在一起試試看!老子花錢是讓你讀書,不是讓你當流氓!」林永翰被打得偏過頭去,沒有哭,也沒有反抗,只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地面,裡面翻湧的東西讓當時14歲的陳品宜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那眼神,她後來在許多重刑犯的檔案照片裡似曾相識——一種被徹底羞辱後,恨意凝結成冰的眼神。

案發那天是深秋,風很大。陳品宜放學回家,看到林家樓下停了好幾輛警車,閃爍的紅藍燈光把暮色中的社區映得詭異。鄰居們圍在警戒線外,議論紛紛,臉上寫滿驚恐和難以置信。她擠在人群中,聽到隻言片語:「……太慘了……」「……兒子殺的……」「……砍了幾十刀……」她抬頭望向林家三樓的窗戶,窗簾緊閉,但隱約能看到裡面晃動的人影和強光燈的閃爍。那一刻,她腦海中浮現的,是林永翰那雙陰鬱、壓抑著怒火的眼睛,還有他家牆上那些色彩斑斕的動漫海報。她無法想像,那些海報,現在是否也濺上了他父母的鮮血?
這個畫面,成為她童年記憶裡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也無形中影響了她後來選擇研究犯罪心理學的道路。她總是想弄明白,那個看似擁有一切的鄰家哥哥,內心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風暴,才會做出如此極端、毀滅一切的行為?
現在,檢察官送來的卷宗,就靜靜地躺在她的電腦桌面上。標題冰冷:《1998年林永翰殺害直系血親尊親屬案》。深吸一口氣,陳品宜點開了文件。泛黃的筆錄掃描檔、現場照片(包括那張觸目驚心的血污海報牆)、法醫報告、林永翰及其同夥(「疾風少年」成員李明峰、王誌偉)的供詞、心理評估報告……大量資訊湧入眼簾。
她關掉感性的記憶閥門,開啟專業的側寫模式。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建立分析框架:
1. 兇手畫像: 林永翰,男,案發時18歲。
2. 犯罪行為:
o 極端暴力(父母身中47刀,林國強頭部幾乎被砍爛)。
o 預謀性(購買安眠藥摻入父母宵夜牛奶中,待父母昏睡後行兇)。
o 使用象徵性兇器(父親贈送的瑞士軍刀)。
o 案發後異常冷靜(清洗血跡、更換衣物,與朋友外出遊玩,甚至返回現場製造被搶劫假象)。
3. 現場特徵: 主要發生在父母臥室(入侵私密領域),兇手臥室牆壁濺滿血跡(顯示暴力過程可能延續或兇手曾停留)。
4. 動機(根據卷宗): 林永翰供稱長期被父母金錢控制、言語辱罵、體罰,索要金錢購買機車被拒後懷恨在心。同夥供詞佐證其抱怨父母管教嚴苛。
5. 心理評估(當時): 診斷有反社會人格傾向,情緒控制差,缺乏同理心。
陳品宜的目光在這些冰冷的事實上逡巡,眉頭緊鎖。典型的家庭暴力引發的極端報復?表面上看似乎合理。但作為側寫師,她敏銳地察覺到幾個「不和諧音」:
· 暴力的「過度性」: 47刀,尤其針對父親頭部的毀滅性攻擊,遠超一般報復所需。這更像是一種宣洩式的「屠戮」,夾雜著極深的恨意和某種……「懲罰」的意味?懲罰什麼?
· 兇器的選擇: 為什麼偏偏是父親送的瑞士刀?這把刀本應承載父愛(至少表面是禮物),卻成了弒父的工具。這種強烈的象徵意義,指向一種對「父權」本身的極端否定和褻瀆。林永翰恨的,僅僅是「不給錢」和「打罵」嗎?
· 案發後的「冷靜」: 一個18歲少年,剛剛殘忍殺害雙親,還能冷靜地清理現場、偽裝搶劫、若無其事地與朋友玩樂?這份「冷靜」過於異常,更像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的極致表現——徹底的情感抽離,或是長期壓抑後某種目標達成的「解脫」感?
· 「疾風少年」的影響: 卷宗顯示,林永翰曾向幫派成員李明峰、王誌偉透露殺人計劃,並尋求協助(購買安眠藥、協助偽造現場)。這兩個同齡人對林永翰的影響是什麼?是單純的「兄弟義氣」慫恿,還是他們身上有林永翰渴望而不得的東西(如叛逆的自由、暴力的認可)?而林永翰對幫派的態度,似乎也搖擺不定(渴望認同又因父親反對而恐懼)。
陳品宜的筆尖在「父親林國強」的名字上重重畫了個圈。所有的矛盾點,似乎都匯聚到這個父親身上。表面寵溺,實則高壓控制;提供物質,卻剝奪精神自由;自身可能涉及暴力(鄰居證言及林永翰供述的體罰)。林國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控制」背後,是否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恐懼或秘密?林永翰的恨意,是否有一部分源於他無意中窺見了父親的某個黑暗面?
她想起張介安記者前幾天在業界群組裡,似乎急切地詢問過關於「林永翰案」和「五股箱屍案」的關聯。當時她並未在意。此刻,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林國強這個父親,他的世界,真的只局限於那個小五金行和對兒子的控制嗎?「五股箱屍案」……那個發生在1996年,距離林家不遠的懸案……它們之間,可能存在什麼聯繫?
她拿起手機,找到張介安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張記者,我是陳品宜。關於林永翰案,特別是林國強此人,我有些犯罪心理角度的疑問,或許與您正在調查的方向有關。方便聊聊嗎?」
(三) 交匯:帳本、刀鋒與塵封的箱屍
張介安收到陳品宜簡訊時,正埋首於一堆影印資料中。經過一番波折,他終於拿到了1998年案卷中關於林國強個人物品的詳細清單和部分證物照片的高清掃描件。那本深藍色的記帳簿赫然在列。
高清照片上,「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 – 陳」這一行字清晰無比。時間落款是1996年8月15日,金額是十二萬元新台幣。付款對象只有一個姓氏:「陳」。而在帳簿的其他頁面,記錄的多是五金行進出貨、家庭日常開銷、林永翰的學費和零用錢(數額驚人),唯獨這一筆,顯得格格不入。
「音響付款」?為什麼要特別標註「五股箱屍案」?這簡直像是在做某種「備忘」或「標記」。張介安的職業神經緊繃。他立刻動用所有人脈,試圖追查:
1. 收款人「陳」: 範圍太廣。他從當年箱屍案的關係人著手,發現被害無名男屍生前最後接觸者之一,是一名經營二手電器行的老闆,名叫陳萬財。此人當年曾被警方列為關係人,但缺乏直接證據,最終排除嫌疑。陳萬財的店,就在五股案發現場不遠,也販賣大型音響設備。
2. 付款性質: 十二萬在1996年不是小數目。是購買音響的貨款?還是……「封口費」?「處理費」?如果是購買音響,林國強一個開五金行的,為什麼需要購買大型音響設備?還特意標註箱屍案?
3. 林國強與箱屍案的關聯: 張介安調閱了林國強的背景。他是本省人,年輕時混過幫派(非「疾風少年」這種青少年團體,而是更老牌的角頭),後來金盆洗手開了五金行,表面上是正當商人。他的五金行生意普通,但似乎有些不明來源的資金流動。有線人曾隱晦提過,林國強和一些地下的放貸、銷贓管道有聯繫。
就在張介安試圖聯繫陳萬財(發現此人已於五年前因病去世)並一籌莫展時,陳品宜的簡訊如同及時雨。他們約在台北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面。
陳品宜帶著她的筆記型電腦和分析摘要前來。張介安則將帳本照片和關於林國強可能涉及地下經濟的初步調查結果攤開。
「陳教授,您先說說您的看法?」張介安遞給陳品宜一杯咖啡。

陳品宜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張記者,我仔細分析了林永翰的心理軌跡和犯罪行為。我認為,將他的弒親動機單純歸結為『父母管教嚴苛、索錢被拒』,過於簡化了。尤其那把瑞士軍刀的選擇,和對父親頭部毀滅性的攻擊,強烈暗示林永翰對『父親』這個象徵符號本身,存在著極度深刻的恨意和摧毀欲。這種恨意,可能不僅源於表面的打罵控制。」
她點開電腦上林永翰的童年照片和家庭環境描述:「林國強對林永翰的養育方式,是典型的『高壓控制型溺愛』。一方面物質上極度滿足,甚至放縱(林永翰沉迷動漫、追求名牌、參與幫派活動初期可能也得到過默許?),另一方面在學業、行為規範上又極其嚴苛,動輒體罰辱罵。這種矛盾會讓孩子產生嚴重的認知混亂:父母到底是愛我,還是恨我?我是有價值的,還是一無是處?林永翰的陰鬱、壓抑的憤怒,正是這種環境的產物。」
她接著展示現場血跡分布圖和兇器照片:「而案發時的極端暴力,更像是一種積壓已久的、對『虛偽父權』的總爆發。他選擇用父親『贈予』的刀,殺死父親,並刻意毀壞其頭部(意識與權威的象徵),這是一種儀式性的褻瀆和宣告:『你給我的東西(物質、控制、甚至可能是某種黑暗的「遺產」?),我用它來徹底終結你!』」
張介安聽得入神,陳品宜的分析印證了他的一些模糊猜測,並賦予了更深層的心理學解釋。他將帳本照片推到陳品宜面前:「陳教授,您看這個。這是我在林國強帳本裡發現的記錄。1996年8月15日,『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 – 陳』,十二萬。」
陳品宜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鐘,抬起頭,眼神銳利:「1996年8月……五股箱屍案發生在1996年7月底!時間非常接近!付款對象姓陳……張記者,您查到什麼?」
張介安將陳萬財的資訊以及林國強可能涉及地下經濟的背景告訴了她。「我懷疑,林國強這筆錢,根本不是買什麼音響!很可能和箱屍案有關。也許他是知情人,甚至……參與者?這筆錢是付給陳萬財的『封口費』或『處理費』?」
一個大膽而驚悚的推測在兩人腦海中同時形成:林永翰,是否在無意中發現了父親林國強與「五股箱屍案」的關聯?這個足以毀滅家庭的驚天秘密,成為了壓垮他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對父親的恨,除了長期的虐待與控制,是否更包含了對父親「真面目」(一個可能參與殺人藏屍的惡魔)的恐懼、厭惡和徹底的幻滅?殺死父親,不僅是報復,更是試圖切斷與這個「罪惡源頭」的聯繫,甚至是一種扭曲的「替天行道」?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的恨意如此純粹和極端!」陳品宜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他不僅僅是恨一個嚴厲的父親,他恨的是一個披著父親外衣的『怪物』!殺死這個『怪物』,對他而言,可能帶有某種病態的正義感和自我淨化意味!那把瑞士刀……也許在他心裡,用父親『給予』的工具消滅父親代表的『罪惡』,具有雙重的象徵意義!」
張介安點頭:「而且,如果林永翰發現了這個秘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案發後能如此『冷靜』。因為在他心裡,他殺的不是『父母』,而是兩個『罪人』?或者,他認為自己是在結束一個巨大的謊言和威脅?」
線索開始驚人地咬合。林永翰扭曲的弒親動機,林國強不為人知的黑暗面,一樁塵封的懸案,因為一本記帳簿和一場犯罪心理的側寫,被聯繫在了一起。
「我們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證據。」張介安沉聲道,「證明林永翰知曉箱屍案,證明林國強與陳萬財的關係不僅僅是買賣音響,證明那筆錢的真正用途!」
「還有那把瑞士刀,」陳品宜補充,「它是關鍵的物證,也是心理象徵。它的來源?林國強為什麼送刀給兒子?僅僅是禮物嗎?還是……有別的含義?刀現在在哪裡?」(根據卷宗,兇刀作為重要證物被保存)
「另外,」陳品宜眼神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我記得案發前幾個月,林永翰有一次在樓梯間,對著幾個『疾風少年』的同伴,惡狠狠地說過一句話,當時我以為是他們幫派的狠話,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句話是:『總有一天,我要用他給的東西,把他那張虛偽的臉徹底砸爛!』他當時手裡把玩的……好像就是一把瑞士刀!」
「他給的東西……虛偽的臉……」張介安重複著,寒意爬上脊背。這幾乎是預告!而這「他給的東西」,顯然就是那把瑞士刀!林永翰的恨意,早已指向明確。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心。他們決定聯手,深入挖掘這纏繞在兩代血案中的黑暗真相。張介安負責從外部線索突破——追查陳萬財的遺產、社會關係,尋找當年箱屍案和林國強之間可能的交集點,特別是那筆十二萬付款的實質。陳品宜則重新審視林永翰案的所有細節,特別是林永翰被捕後的供詞、與同夥李明峰和王誌偉的對話記錄,尋找他可能無意中透露關於父親秘密的蛛絲馬跡,並嘗試對林永翰(若仍在世或留有心理資料)進行更深入的「回溯性側寫」。
(四) 深淵之下:疾風少年與消逝的證人
調查的深入,如同在佈滿荊棘的黑暗迷宮中摸索。時間過去太久,許多線索早已湮滅。
· 追蹤「陳萬財」與十二萬: 張介安費盡周折找到陳萬財的遺孀和兒子。遺孀是個膽小的婦人,對丈夫生前的事諱莫如深,只反覆說「他就是個老實做生意的」。兒子陳家豪四十多歲,對父親印象模糊,只記得小時候家裡確實堆滿二手電器,父親脾氣不好。當張介安旁敲側擊問起1996年是否有一個姓林的(林國強)來買過大型音響或支付過大額款項時,陳家豪一臉茫然。他翻出一些陳舊的收據本,但1996年的記錄早已遺失。張介安注意到陳家豪手腕上有一道舊疤,隨口一問,陳家豪眼神閃爍,只說是年輕時打架留下的。張介安記下這個細節。線索似乎斷了。
· 「疾風少年」的迴響: 張介安同時追查當年涉案的「疾風少年」成員李明峰和王誌偉的下落。李明峰在案發後幾年因其他搶劫案入獄,出獄後不知所蹤,傳聞去了南部。王誌偉則在一次幫派械鬥中重傷身亡。當年的「疾風少年」早已煙消雲散,知情者寥寥。
· 陳品宜的側寫突破: 陳品宜則將重心放在林永翰的心理軌跡上。她反覆研讀林永翰在警局和法庭上的所有陳述。在最初幾次訊問中,林永翰的情緒是麻木和抗拒的,只重複「他們該死」、「管太多」、「不給我錢」。但有一次,當檢察官逼問他為何對父親下手如此兇殘時,林永翰突然失控咆哮:「他根本就是個騙子!一個戴著假面具的魔鬼!他以為給我錢、給我東西就能買通一切?就能掩蓋他那身臭味?!我呸!」雖然他立刻被律師制止,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騙子」、「魔鬼」、「臭味」、「掩蓋」這些詞彙,在陳品宜聽來,絕非僅僅指責父親的嚴苛,更像是指向某種更隱秘、更骯髒的本質!這印證了他們的推測:林永翰很可能發現了父親見不得光的秘密!
陳品宜還注意到一個細節:在林永翰的臥室物品清單中,除了動漫周邊,還有一個被壓在床墊下的SD娃娃(球形關節人偶),做工精緻,但臉部被劃花了。這在90年代末是相當昂貴的收藏品。據王美玲(林母)生前的朋友回憶,這個娃娃是林永翰十六歲生日時,林國強送給兒子的「昂貴禮物」之一,但林永翰收到後似乎並不開心,很快就把它丟到床底。為什麼?是討厭這個禮物?還是討厭送禮物的人?或者,這個禮物讓他聯想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五) 娃娃、刀痕與遲來的證言
正當調查陷入膠著時,一個意外的線索浮現。
張介安在追查陳萬財的兒子陳家豪時,留了個心眼,託人查了陳家豪的背景。反饋信息顯示,陳家豪年輕時確實混過幫派,而且就是在五股、新莊一帶活動,時間點在90年代末到2000年初。更關鍵的是,他手腕上的那道疤,據說是1997年(林永翰案前一年)一次鬥毆中留下的,對手是另一群混混,而那次鬥毆的起因,據傳與「一筆舊帳」和「一個音響」有關!但具體細節無人知曉。
「舊帳?音響?」張介安立刻將這與1996年的箱屍案和那筆十二萬的付款聯繫起來。陳家豪是否知道些什麼?甚至參與過?他手腕的傷,是否與此有關?
張介安決定冒險,直接去找陳家豪攤牌。他帶著林國強帳本上那條記錄的影本,開門見山:「陳先生,明人不說暗話。1996年8月15日,我查到林國強支付了十二萬給你父親陳萬財,收款事由寫的是『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箱屍案發生在7月底,這時間太巧了。這筆錢,到底是買音響,還是買別的?你父親,還有你,和那案子到底有什麼關係?你手上的疤,是不是也和這事有關?」
陳家豪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但隨即強作鎮定:「你……你胡說什麼!什麼箱屍案!我不知道!那錢就是買音響的!我爸賣了台二手大型音響給姓林的!他愛怎麼寫是他的事!跟我沒關係!」
「是嗎?」張介安緊盯著他,「那1997年,你因為『一筆舊帳』和『一個音響』跟人火拼,差點丟了命,這『舊帳』是什麼帳?那個『音響』,是不是就是1996年裝過屍體的那個?!」
「住口!」陳家豪猛地站起來,額頭青筋暴跳,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他呼吸急促,眼神掙扎,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對往事的恐懼和某種解脫的渴望壓倒了他。他頹然坐下,聲音沙啞:「……你……你別再查了……會沒命的……」
在張介安的追問和保證下(承諾保護其安全並在報導中隱去關鍵身份),陳家豪終於鬆口,斷斷續續講述了一段驚人的往事:
「……我爸(陳萬財)那破店,表面賣二手電器,暗地裡也幫人處理一些『黑貨』,銷贓,有時候也幫人『運點特別的東西』……1996年7月那會兒,有幾個道上的人(他不肯說具體是誰),弄了個裝著『麻煩』的大音響箱到我爸店裡,說暫時放一下,很快處理掉。結果沒兩天,警察就在河邊發現了箱子,裡面的『麻煩』露餡了……就是那起箱屍案。道上的人慌了,怕我爸嘴巴不牢,或者警察查到店裡牽連他們,就逼我爸扛下來,或者找替死鬼……我爸嚇死了!」
「……後來,有個叫林國強的人找上門。這個林國強,聽說以前也混過,後來洗白了。他好像跟逼我爸的那些人也有點關係,或者是中間人?他說他能『擺平』這事,讓道上的人不再找我爸麻煩,但條件是,我爸得閉嘴,還得幫他做一件事,就是處理掉那個惹禍的音響箱……徹底處理掉,不留痕跡。」
「……那筆十二萬,根本就不是買音響的錢!是林國強給我爸的『封口費』加『處理費』!我爸膽小,收了錢,按林國強的要求,把那箱子拆解了,當廢鐵處理掉,一點痕跡不留。林國強讓我爸在收據上寫『音響款』,他自己在帳本上也這麼寫,可能覺得這樣萬一被查也好解釋……『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哼,」陳家豪冷笑一聲,「他大概是心虛,寫下來提醒自己這錢是幹嘛用的吧?或者是一種變態的紀念?」
「……那這事怎麼又扯上你了?」張介安問。
陳家豪摸了摸手腕的疤,眼神怨毒:「過了快一年,97年吧。這事本來算過去了。但有次我喝多了,跟一個當時也在場的兄弟吹牛,不小心說漏了嘴,提到那箱子和林國強給錢的事……結果這話傳到了當初逼我爸的那幫人耳朵裡。他們怕事情敗露,就派人來『教訓』我,讓我閉嘴。那次火拼,就是他們的人,我手腕差點被砍斷……他們警告我,再敢提一個字,下次就要我的命!連我爸也保不住!我……我哪還敢說……」他低下頭,身體微微發抖。
張介安心中豁然開朗!林國強果然與箱屍案有關!他不是主謀,但扮演了一個「危機處理者」或「共犯結構中的一環」的角色。他利用自己的灰色背景和人脈,幫真正的兇手(或集團)掩蓋證據(處理音響箱),並用錢封住陳萬財的口。他帳本上那筆記錄,既是為了記帳,更像是一種病態的「備忘」——記錄下自己參與過的這樁黑暗交易。
那麼,林永翰是怎麼發現的?
陳品宜這邊也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她反覆聆聽林永翰與唯一仍在世的舊識(一個當年和他一起玩動漫、後來疏遠的同學)的訪談錄音(案卷附帶)。那位同學提到,案發前大約半年(1998年初),有一次去林家找林永翰,無意中聽到林國強在書房裡對著電話低聲咆哮,語氣非常凶狠緊張:「……那筆錢我早就付清了!『五股』的事早就過去了!陳萬財那邊我處理得很乾淨!你少拿這個來威脅我!……音響?哼,骨頭都化成灰了!……管好你自己的嘴!再敢提,別怪我不講情面!」當時林永翰正好從房間出來,臉色慘白,顯然也聽到了。同學問他怎麼了,林永翰只是陰沉地說:「沒什麼,聽到一隻老狐狸在叫。」
更關鍵的是,陳品宜重新檢視了那個被劃花臉的SD娃娃。她在高清照片上發現,娃娃的脖子處,有一道非常細微、但很深的刻痕,像是用極鋒利的小刀劃的。形狀……與那把瑞士軍刀中的主刀片吻合!她立刻聯繫保存證物的單位,要求查看那把瑞士刀實物,並進行微量物證檢測(雖然希望渺茫)。
結果令人震驚!在顯微鏡下,技術人員在瑞士刀主刀片的根部縫隙裡,提取到極微量的、不屬於案發現場的藍色塑膠碎屑!經比對,其成分與那個SD娃娃被劃傷處的材質完全一致!這證明,林永翰在更早之前(案發前),曾用這把瑞士刀破壞過那個娃娃!而他破壞娃娃的時間點,很可能就在他偷聽到父親電話、知曉父親與「五股箱屍案」有關聯之後!
(六) 拼圖完成:扭曲的獻祭與終結
所有的線索,終於拼湊成一幅完整而令人心驚的圖景:
1996年:
· 五股箱屍案發生。
· 林國強利用其灰色背景,充當中間人/危機處理者,支付陳萬財十二萬封口費和處理費,徹底銷毀關鍵證物(音響箱)。他將此事視為「功績」或「必要之惡」,卻也心懷鬼胎地記錄在家庭帳本上。
· 此事被掩蓋,成為懸案。
1996-1998年間:
· 林國強繼續其雙面生活:表面是寵溺兒子的五金行老闆,實則可能仍涉及地下活動,並對兒子實行高壓控制。他送給林永翰昂貴的SD娃娃和瑞士軍刀作為「禮物」,可能帶著某種掌控和「男子氣概」的期許,卻不知這些東西在兒子眼中充滿了虛偽。
· 林永翰在父親的矛盾管教下成長,內心陰鬱壓抑,沉迷動漫幻想世界,並試圖從「疾風少年」幫派中尋找認同和力量,加劇父子衝突。
1998年初:
· 林永翰無意中偷聽到父親林國強在電話中提及「五股箱屍案」、「陳萬財」、「音響付款」、「處理乾淨」等關鍵字眼。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眼中雖然嚴厲但至少「正當」的父親,竟然可能參與過一樁駭人聽聞的兇殺案,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和「魔鬼」!父親的光環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厭惡、恐懼和幻滅。
· 巨大的心理衝擊下,林永翰將父親贈送的SD娃娃(象徵虛偽的「愛」與「禮物」)用那把瑞士刀狠狠劃破臉部和脖子,宣洩著內心的憤怒與崩潰。他對父親的恨意,從單純的管教衝突,昇華為對其「罪惡本質」的徹底否定。那把瑞士刀,從「禮物」變成了「仇恨的象徵」和「未來的兇器」。
· 這個秘密像毒瘤一樣在他心中滋長。他無法向任何人訴說(母親王美玲在他眼中是軟弱的幫兇),只能將扭曲的恨意深埋。他對幫派「疾風少年」的態度也可能因此變化——他渴望力量來對抗內心的恐懼和對父親的恨,但又本能地厭惡這些「道上」的人,因為他們讓他想起了父親的真面目。
1998年秋(案發前):
· 林永翰向父母索要大筆金錢購買機車(可能是一種試探或最後的「索取」)。林國強斷然拒絕,並可能伴隨激烈的辱罵和體罰(「老子給你吃給你穿,不是讓你當流氓敗家子!」)。
· 這次衝突成了導火索。長期的壓抑、對父親「真面目」的憎惡、以及這次索求被拒的羞辱感,混合成毀滅性的殺意。林永翰認為父親不配擁有這一切,不配再做他的父親,更不配活在世上掩蓋他的罪惡。他決定動手,並選擇了最具象徵意義的方式——用父親「贈予」的瑞士刀,執行這場「正義」的審判與毀滅。
· 他策劃縝密:購買安眠藥(可能利用了「疾風少年」李明峰、王誌偉的關係,謊稱用於「助眠」或「派對」),摻入父母宵夜牛奶。待父母昏睡後,潛入臥室,首先將滿腔恨意傾瀉在父親林國強身上,瘋狂砍殺47刀,尤其毀壞其頭部(摧毀「意識」與「虛偽面具」)。母親王美玲在驚醒過程中也遭殺害(林永翰供詞顯示,他認為母親知情且縱容父親,也是「共犯」)。
· 案發後,他異常冷靜地處理現場,清洗血跡,換衣,甚至利用李明峰、王誌偉製造搶劫假象(這兩人事先並不知情是弒親,以為只是幫朋友偽造普通竊案現場以掩蓋其偷錢行為)。他內心的「冷靜」,源於他認為自己是在「清除罪惡」,而非殺害至親。他返回房間,看到濺滿父母鮮血的動漫海報,那一刻,他虛構的青春幻想與殘酷的現實血腥地交融在一起,也許他內心曾有過一絲震動,但很快被扭曲的「使命感」淹沒。
(七) 迴聲:遲來的真相與無盡的思索
張介安的報導《血色帳本:揭開1998弒親案與五股箱屍案的黑暗紐帶》在謹慎處理消息來源(保護陳家豪)後,重磅刊出。報導詳細揭示了林國強在五股箱屍案中扮演的「危機處理」角色、那筆可疑的「音響付款」的真相,以及這些黑暗秘密如何成為點燃林永翰極端弒親行為的最後一根致命柴薪。陳品宜教授則在學術期刊和媒體上發表了深度分析文章,從犯罪心理學角度剖析了「高壓控制型溺愛」的致命危害、青少年對父母「偶像」幻滅的心理崩潰過程,以及「兇器象徵意義」在極端犯罪中的關鍵作用。

報導引發軒然大波。公眾震驚於一樁舊案背後竟牽扯出另一樁懸案的線索,更為林永翰扭曲的成長環境和悲劇性的心理崩潰感到唏噓。警方迫於壓力,宣佈重新審視「五股箱屍案」,將林國強涉及的線索納入調查範圍。雖然由於年代久遠、關鍵人物(林國強、陳萬財、可能的主謀者)已死,破案希望渺茫,但至少,真相的一部分得以重見天日。
張介安和陳品宜站在重新修葺過(早已換了住戶)的林家舊公寓樓下。深秋的風,和1998年案發那天一樣涼。
「所以,那把瑞士刀,」陳品宜輕聲說,「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一把刀。它是扭曲父愛的載體,是罪惡秘密的見證者,是仇恨的孵化器,最終成為毀滅的工具。林永翰用它,完成了一場獻祭——獻祭了他虛偽的父親,也獻祭了他自己本該擁有的、正常的青春。」
張介安看著公寓樓上那扇曾經屬於林永翰的窗戶,彷彿還能看見那滿牆被血染污的動漫海報。「林國強以為用錢可以掩蓋罪惡,用物質可以控制兒子。殊不知,他親手埋下的黑暗種子,最終結出了最毒的果實,吞噬了他自己,也徹底毀了兒子。那本帳簿,記下了他的罪,也記下了他毀滅的倒計時。」
「而林永翰,」陳品宜嘆息,「他發現了深淵,卻沒有選擇逃離或揭露,而是選擇了擁抱深淵,用更極端的暴力去對抗暴力。他以為殺死『魔鬼』就能獲得救贖,結果自己卻變成了更大的魔鬼。那濺滿海報的鮮血,是他永遠無法逃脫的罪責烙印。」
滿牆的動漫海報,曾是一個少年逃離現實的夢幻堡壘,卻被至親的鮮血染成地獄的圖景。那把父親贈送的瑞士軍刀,本是友愛的工具,卻成了弒親的兇器。一筆記在家庭帳本上的「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像一道詛咒,連接了兩代人的罪惡與毀滅。
真相或許遲來,但它終究在張介安的追索和陳品宜的側寫下,撕開了歲月的塵封,露出了猙獰而悲涼的底色。它提醒著世人,家庭的崩壞,有時始於深藏的秘密與扭曲的愛,而暴力的迴響,會在時光中傳遞,直到有人鼓起勇氣,去聆聽、去面對那血色的迴聲。
《血色青春:1998 五股迴聲》後記
書寫《血色青春:1998 五股迴聲》的過程,是一趟沉重而深刻的旅程。當我最初接觸到這樁塵封於1998年的真實悲劇框架時,那滿牆濺血的動漫海報與父親贈送的弒親兇刀——瑞士軍刀——的意象,便如烙印般刻在腦海。它們不只是殘酷現場的細節,更是時代的印記,是青春幻夢與家庭崩壞劇烈碰撞後,留下的最刺目、最諷刺的殘骸。這部小說,便是在這樣的震懾與叩問中誕生。
將真實案件改編為小說,並非為了獵奇或消費悲劇。核心的驅動力,在於試圖理解那「無法理解」的極端行為背後,那幽微、複雜、層層疊疊的人性迷宮。真實案件中,青少年兇嫌的動機往往被簡化為「管教不當」、「索錢未遂」。然而,當我看到「瑞士軍刀」這個關鍵物證的象徵意義——它本該承載父愛與信任,卻成為終結父親生命的工具——我便強烈感受到,這絕非表面衝突那麼簡單。其中必然存在更深層的斷裂與幻滅。
於是,「五股箱屍案音響付款」這條虛構卻又力求合理的線索,成為撬開這層深淵的支點。這靈感源於對「家庭秘密」巨大腐蝕力的思索。一個表面上運轉著的家庭,其地基下是否潛藏著不為人知的罪惡與謊言?當這些黑暗被身處風暴中心的脆弱心靈(尤其是敏感、壓抑如林永翰般的青少年)無意間窺見時,會引發何等毀滅性的心理海嘯?林國強帳本上那筆曖昧的記錄,不僅是連結兩樁懸案的鑰匙,更是引爆林永翰內心世界的最後一顆炸彈。它讓林永翰對父親的恨,從對管教方式的不滿,昇華為對其「存在本質」(一個虛偽、可能沾血的騙子/惡魔)的徹底否定與極端憎惡。這份恨意,混合著恐懼、背叛感和扭曲的「正義」衝動,最終驅使他用父親「給予」的刀,執行了一場毀滅性的「審判」。
在人物塑造上,張介安與陳品宜兩位主角的設定,代表了探索真相的雙重路徑:冷硬的證據追索與深邃的心理側寫。張介安作為資深記者,他的執著不僅是職業本能,更源於對「五股箱屍案」這樁懸案的未解心結。那筆帳本記錄對他而言,是穿透迷霧的閃電。陳品宜則提供了獨特的內視角——她不僅是冷靜的分析者,更是當年的鄰居女孩,親身感受過林家那股壓抑的氛圍,目擊過林永翰眼中閃過的陰鬱與恨意。她的專業知識與童年記憶相互碰撞,讓她能更敏銳地捕捉到林永翰行為中那些被忽略的「不和諧音」,尤其是那把瑞士刀和損毀的SD娃娃所隱藏的強烈象徵意義。他們的合作,是理性與感性、外部線索與內心圖景的交織,缺一不可。

書寫90年代末的台灣社會背景,是一項刻意的努力。那是一個經濟起飛後略顯浮躁、價值觀碰撞、青少年次文化(動漫、幫派)蓬勃發展的年代。「疾風少年」這樣的邊緣群體,對林永翰而言,是逃離家庭壓力的出口,也是學習暴力語言的課堂。滿牆的《七龍珠》、《灌籃高手》、《新世紀福音戰士》海報,不只是裝飾,更是他逃避現實、寄託情感的「精神堡壘」。當這些承載夢想的圖像被至親的鮮血玷污,其震撼力不僅在於視覺的殘酷,更在於隱喻的徹底破滅——現實的暴力,無情地碾碎了青春的避風港。重現這些時代細節,是為了讓悲劇的土壤更為真實可感。
這部小說最核心的探問,始終圍繞著「家庭」這個本該是港灣,卻也可能成為牢籠與戰場的場域。林國強與王美玲夫婦展現了一種極其危險的養育模式——「高壓控制型溺愛」。物質上的無限滿足,與精神上的嚴苛打壓、情感勒索,形成致命的矛盾。孩子在其中無所適從,認知混亂,無法建立健康的自我價值與情感邊界。林國強自身可能涉及罪惡的雙面人生,更為這種扭曲添上了濃重的陰影。林永翰的悲劇在於,他既是這種扭曲環境的受害者,最終卻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成為加害者。他用暴力對抗暴力,試圖摧毀他眼中的「罪惡源頭」,卻讓自己深陷萬劫不復的深淵。這是一個家庭系統徹底失能、崩壞後的血腥終局。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際,我們並未獲得廉價的解脫或救贖。張介安的報導與陳品宜的分析,或許拼湊出了更完整的圖景,揭示了隱藏的紐帶,甚至推動了懸案的重新審視。但逝去的生命無法挽回,造成的創傷難以磨滅。林永翰背負著弒親的重罪,無論動機為何,其行為本身的殘酷性已將他釘在恥辱柱上。那把瑞士刀,從承載虛偽父愛的禮物,變為見證罪惡秘密的物件,最終化身為執行毀滅的兇器,完成了它令人不寒而慄的象徵閉環。濺血的動漫海報,則永遠定格了青春被徹底玷污與粉碎的瞬間。
《血色青春:1998 五股迴聲》是一個關於秘密如何腐蝕靈魂、扭曲的愛如何孕育恨、暴力如何循環往復的沉重故事。它源於真實的悲劇骨架,卻試圖用虛構的血肉去觸碰人性中最晦暗的角落。寫作它,是為了理解,為了警醒。理解家庭關係中那看似微小卻可能致命的裂痕;警醒我們,暴力的種子有時就藏在日常的忽視、控制的慾望與未言的秘密之中。真相或許遲來,迴聲或許微弱,但唯有直面深淵,記取教訓,才能避免類似的悲劇,在另一個時空,以另一種形式,再度響起那令人心碎的血色迴聲。
願逝者安息,願生者反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