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如下,推主補充了很多,但由於日本這邊的稱謂不太分父系的爺爺奶奶,以及母系的外公外婆,所以前面整個搞錯,我在這邊進行整理。
這個是朝日遊廓,如今只剩遺跡呢!
我家的阿姨在《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那時剛好爆紅的時候,看到電影海報,突然說:「這座遊廓啊,是你外公當年進入海軍飛行預科練習生的時候被帶去體驗第一次的地方。據說他當時開心得不得了,親戚們都這麼說的。」
我心想,我才不需要把這部讓人感動的電影,跟這種下流的往事扯上關係。
我外公當時雖然進了海軍飛行預科練習生,但其實沒上過戰場,只是在基地裡打雜。結果在原爆隔天被派去市區救護時,遇上也被派去救援的外婆,兩人就在那時認識,甚至可以說原爆成了他們的邂逅。
想想看,正因為過去那些普通百姓在各種苦難中也能頑強地活下來,我們今天才能活得這麼平穩自在。
雖然他屬於「二次被爆者」(意即原爆後進入被爆區域),但因為身體沒出現症狀,加上怕被社會歧視,就沒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冊」。
有個賣饅頭的老伯會在我阿姨的酒吧吹噓:「我是胎兒期被原爆影響的,身體完全沒事,但拿著被爆手冊醫療全免。女兒是老師,學費也全免(那時制度如此),我現在還當老闆,錢多到花不完啦」完全把錢砸在喝酒上。
但說到底,這些也只是人生的插曲罷了。
《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中某個場景裡出現的紅磚倉庫,我有點忘了是哪一段了,但我記得那附近以前是外婆工作的米倉,每次回廣島都會透過人情拿到快要丟掉的陳年舊米,但難吃到不行,那根本不是給人吃的東西。
紅磚倉庫旁邊原本有我外婆的老家,但後來為了興建第二音戶大橋,被政府徵收拆掉了。
(這邊是講爸爸那邊的親戚)
我爸爸這邊的曾祖父(爺爺的爸爸),曾是武器工匠。戰時風光一時,財富豐厚;但戰敗後卻失去了工作的意志,日子瞬間墜入赤貧。於是,曾祖母只好像男人般,在米倉裡扛米,靠著辛苦勞動養家。
爸爸的姑姑戰後在岩國的美軍基地做打字的工作,但親戚們背地裡卻叫她「パンパン」那是當時對與美軍交往女子的貶稱。究竟她是真正在基地工作,還是遭人誤解,已不得而知。
爸爸的姑姑後來與在基地認識的美軍軍官結婚,遠赴美國。她曾拿出一疊舊照片給我看,那是出嫁前與姑丈的約會照。背景不是尋常人家能入住的地方,而是日光金谷飯店那樣的豪華旅館。那時候的美金,宛如魔法,能讓她走進常人難以想像的奢華。
(回到一開始的外公這邊)
至於外公,他因海軍飛行預科練習生的分派錯過了特攻,媽媽因此總以「外公是海軍飛行預科練習生出身,所以是菁英」而自豪。但阿姨們卻說,那年代已經不再嚴格,外公這樣的人都能進去。戰後,他無法戒掉在訓練中接觸到的毒品,漸漸成了廢人。
親戚心疼,托人讓他加入宗教 ,想說若有寄託,或能好轉。他的確因此擺脫了毒癮,卻反倒陷得太深,痴迷宗教無法自拔。再加上陶器店裡員工的婚外情東窗事發,終究離了婚。外婆帶著四個孩子,回到了自己富裕的娘家。
外婆本來是師範學校畢業的老師,戰時在小學任教兩年。但當疏散開始,曾祖父(外婆的爸爸)硬是讓她辭職,到市役所工作。後來學校布置「訪問長輩戰爭記憶」的功課,她卻從未向我談起那段往事。
離婚後,外婆帶著四個孩子在娘家生活。起初日子無虞,甚至成為鎮上第一戶買電視的家庭。但隨著曾祖父(外婆的爸爸)過世,家境逐漸下滑。到媽媽高中時,家裡已窮困潦倒。而在那個年代,單親家庭被嚴重歧視,外婆因為「出身不完整」的理由,連找工作都被拒於門外。
暑假裡,我們一大家子會聚在吳市。舅舅總是模仿玉音放送「耐えがたきを耐え…」,聲音極為逼真,卻又滑稽可笑,讓我們笑得前仰後合。
家族裡,沒人願意美化外公的過去,阿姨們甚至調侃他的海軍飛行預科練習生經歷。這樣平淡中帶著一絲諷刺的氛圍,竟成了一種溫柔的反戰情懷。
但命運沒有善待舅舅。他在我國中時想不開,因為在製鋼的工廠裡遭受霸凌,最終罹患憂鬱症。他揭露了安全管理的漏洞,卻因此成為眾矢之的。他日漸消瘦,面色慘白,還曾在家裡低聲說:「看著吧,遲早會發生大爆炸。」
葬禮上,未被邀請的工會主席竟然現身,對阿姨試探:「弟弟是否曾透露什麼?」阿姨只說「不清楚」,那人便安心離去。直到後來,吳市真的發生了製鋼工廠的爆炸事故,奪走數條人命。
長大後回想,我曾想:若我們家族更有學問,也許能救下舅舅,也許能讓他安穩的走完一生。但就算我當時是大人,能否與龐大的企業抗爭?恐怕依舊無力。於是,吳市對我們來說,既是故鄉,也是傷痕。
動畫《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裡的吳市,在我眼裡只是一種遙遠幻想;但對阿姨們而言,那座城市承載著揮之不去的戰後陰影,讓她們不願再直視。就算我極力推薦,她們也只擺手:「不看啦。」
然而幾年後,以吳市為舞台的《孤狼之血》上映,她們卻興奮地走進戲院。當鏡頭裡閃過她們曾經經營的加油站時,她們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
她們始終無法踏進原爆資料館,身體在門口顫抖。透過《孤狼之血》,我才明白,讓她們畏懼的,並不是血腥的畫面,而是歷史背後的重量。
謝謝你,《孤狼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