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的花無蹤甩開黑狐弟子的糾纏,人未至匕首先到,彈開了寒肅揮下的劍,黑狐弟子擠進戰圈,晨賜不要命的甩開花無蹤的保護範圍,寒肅與宋藍再次夾擊,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得手。
該死的增援又來,這回有人投擲火矢並放煙幕,宋藍在煙幕中怒吼,寒肅感到有人拉住他,隨即二人周圍便響起一陣爆裂。
驟風颳起,宋藍早先取來的火藥發揮作用,爆炸的旋風掃蕩濃煙,定睛一看原來晨賜就在幾臂之遙的位置,二人當即挺劍直上,晨賜的眼睛卻根本沒在看他們。他衝向遠方被小楚壓制的馮時晚,宋藍與寒肅的劍錯失良機,他趁隙鑽出劍圍,二人還要追擊,便被蜂擁而上的御林軍包圍,難以抽身。
又多了一批新的御林軍!是剛剛射火矢的女人帶來的!
「御林軍聽令!全力誅殺反賊!」清冷的聲音響徹戰場,金燦燦的兵符在她手裡那麼刺眼,對方士氣大振,發出激昂戰吼,奮勇殺敵。
眼見數不清的御林軍從各個方向衝來,數量多到讓寒肅懷疑整個軍營的御林軍全部出動,左右環顧不見周恆,二人心中更是了然,心裡冷到麻木,寒肅跟宋藍肩並肩,被吳煥夷的私兵保護在中心,與敵人面面相覷。
很明顯周恆已死,大勢已去,眼下的頹勢完全無法破解,黑甲的御林軍們眼裡都是冰封的殺意,志向堅決且絕不可能留活口,寒肅也做不出求饒這種無恥舉動,吳煥夷這盤棋算是徹底完了。
部下們都在偷覷寒肅,宋藍更是緊張的握著他的手,不知他打算如何。
寒肅心如死灰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御林軍那頭忽然有了動作,為首者從腰包中取出一物往寒肅這扔。
一片染滿血汙的皮中滾出一塊令牌,在充斥血汙泥濘的骯髒地面滾了幾下才停止,寒肅低頭望去,霎時連呼吸都忘了。
鑲金邊的黑木令牌上,赫然一個鮮紅大字--吳。
而旁邊那張已經皺巴巴的的皮,卻不難認出曾屬於誰…是盤龍的臉皮!
寒肅與宋藍呆在原地,不敢相信箝制他們一生的兩人會是這樣的結局。
「叛賊吳煥夷死無全屍,只留下令牌,不信自己驗驗。」丟皮的人聲音聽起來那麼遙遠,像是九天之外的聲音,似乎跟他們不在同一世界裡。
天塌了,徹底塌了,全都完了,什麼都不剩了。
部下齊齊軟倒,跪坐在地完全失去鬥志,不敢置信。
死了?就這樣死了?那他們還有啥好打的?現在該怎麼辦啊?
寒肅與宋藍的膝蓋還沒那麼脆弱,但也沒好到哪去,拿劍的手正在顫抖。
問題不在死,是這一切荒誕得太過可笑,讓他們動彈不得。
…這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計算中,他們抹殺了自己的意志,斷了逃走的念頭,只能為了別人而活,現在這算什麼?!
「才剛送到皇城,勞你們大費周章的搞出這堆事,現在也該讓一切落幕了吧?吳煥夷已死,你們別再掙扎了,是要我們出手,還是各位自己動手?」御林軍領隊的人持劍指著寒肅,冷冷問。
沒有活路,不可能有活路的,造反不論情由,定是殺無赦甚至牽累九族。
劍鋒上的冷光如此銳利,沉重的血腥氣揮之不散,呼嘯的風像蒼天笑聲。
命運不公不義,勝利不願賜予他們,自由遙遠得如天上的雲,不可觸及。
這一切的一切,那些痛苦的日子,到底都算什麼?
寒肅摀著半張臉,蒼涼的笑著,充斥整個腦袋的憤恨膨脹得能將他炸死。
誰來告訴他,自己這一輩子算什麼?!所受的苦難又算什麼?!
失去了自己的臉,這麼多年的努力,他受過多少訓練,抹去多少自我?扼殺幾分自己的靈魂?然後現在卻告訴我,這一切全是白搭!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老天啊!祢知道我為了當「叛賊景幽炎」付出了多少代價、為了別人的大業付出多少犧牲嗎?!
神啊,祢是不是在天上嘲弄凡人!還能更可笑嗎!
努力了半生,最後的最後,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白費工夫!
他只是想讓家人平安過日子而已,為何換來的是這般結局!
一直壓在他心上的重擔終於撐不住,崩斷了!
寒肅發瘋似的狂笑,眼裡充滿絕望,笑聲猖狂卻像在泣血。
什麼都完了,連他唯一用來催眠自己此生是有意義的「假信念」也毀了,他還有什麼好值得掙扎的?全都亂了,從他入了侯府,他的人生就已經走在失速的歧路上,永遠沒辦法回頭,再也當不了平凡人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
笑聲還在,源源不絕的從喉嚨中溢出,滿腔的憤恨像坨爛泥巴一樣,扼著他的咽喉,試圖讓他被絕望絞殺。
宋藍從沒看過他這樣瘋狂的模樣,時至今日,他才親身體悟壓在他身上的命運有多麼沉重,難怪逼得他退無可退,只想往瘋狂的巔峰狂奔!
陌生的寒肅讓他害怕,心中恐慌持續擴大,慌亂的想要觸碰他,試圖將記憶中那個溫和的靦腆戀人從瘋癲的彼端帶回來。
「寒肅…」宋藍喉頭乾澀,聲音帶著顫抖,喊著他的名,卻不知如何是好。
到這地步,還有什麼能說?
無數次想挽救他的崩壞,而今卻完全陷入無法阻止的瘋狂深淵中,誰也拯救不了的局面,除了喊他的名,什麼言語都是廢話。
徹底瘋了,這汙穢的世界不留半點生機給他們,除了瘋狂,什麼也不剩。
寒肅突然握住他的手,血液彷彿從他身體退盡,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
他用那雙僅剩的,屬於他自己的琥珀色眼睛仔仔細細描摩宋藍的臉,即使他有半張臉都被布包著,就算沾滿了血汙,寒肅還是一點一滴的細細凝視,彷彿想將其烙印在眼眶裡,刻印在靈魂中。
時間像是凍結,周圍的聲音與他人的氣息全部消失,宛如世上只剩他們二人。
恍惚中,彷彿多年前二人並肩坐在柴堆邊,悠悠哉哉悶烤雞肉的那時。
剛剛的瘋癲像是場幻夢,寒肅彎起眉眼笑得如昔,溫和又親密,所有情思都凝聚在他的眼中,他輕柔的拉著宋藍的手貼在自己頰邊,癡癡看著他。
「…今生算我負你一場,若有來生,賠你便是。」他咬字清晰的說罷,沒給宋藍反應的時間,反手便將劍峰倒轉,削斷自己的脖頸,俐落決絕沒有半點猶豫。
寒肅敞開的血肉噴湧血泉,滾燙的血液灑滿宋藍全身,像是能夠把他從骨髓深處灼燒殆盡,寒肅癱軟的身體往地上倒,宋藍不願鬆開他,腦筋一片死寂的空白,順勢跪了下去,天搖地動般的耳鳴轟炸自己。
這是一場噩夢,永遠醒不來的噩夢,宋藍眼前的景象全染成艷紅色,無數個溫暖的回憶全被血霧浸蝕,抹殺在命運的狂笑聲中,再也看不清原樣,腥灼的血氣灌進鼻中在肺腑擴散,劇毒似的疼痛瀰漫,讓他的胸口產生被狠狠撕裂的錯覺。
御林軍沉默無言,手起刀落毫不遲滯,剩餘的部下們盡數下了黃泉,滿地都是血,宋藍恍惚間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除了自己以外,什麼都沒了。
寒肅失約了,他答應過自己,絕不死在他眼前的…
冷,冷得他血液凍結,冷得像被冰椎貫穿,冷得他心中一片荒涼。
御林軍的劍網包圍著他,宋藍覺得自己像是誤入劍林地獄,如此可悲荒誕的場面,蒼涼的心只是努力回憶往昔的歲月,卻覺得越來越遙遠,略顯滑稽的往虛空中伸出顫抖的手,可再也抓不到半點溫暖,只感到貼在臉上的手越發冰冷,宋藍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完全熄滅,突如戀人死前的瘋癲,放聲狂笑。
今生負我一場,來世賠我便是?
渾蛋!你這騙子!你說過不再推開我,你答應我不死在我前面的,你答應過的!
來生,來生?只有來生怎麼夠你償還?!我要你的生生世世!
他仰頭向漆黑的夜空看去,擠在唇縫間的低語不知想說與誰聽,扭頭往離他最近的劍上狠狠撞去。
--這樣的世界,不如全都毀了!
他嘴角歪起崩壞的弧度,瞠目瞪視取他性命的人,幽暗的邪光大盛,寫滿了怨恨。
劍尖毫不動搖,冷酷的任其刺穿對方的頭顱,從鼻翼旁邊刺入,後腦杓處刺穿,即使斷氣,寒肅與宋藍相連的手也未曾分離。
御林軍見狀擰眉,微微啟唇似有話想說,半晌卻只是無聲搖頭,劍尖拔出的那刻,血珠子在地上灑下一串瑩亮痕跡,像是苦痛的凝晶,無比灼目。
他們轉身,忽然聽到滋滋作響的聲音,火焰的氣息不知從何傳來,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烈燄吞噬殆盡,一干鐵甲軍隊全被捲進猛烈爆炸裡。
宋藍死時引爆了最後的火藥!
強烈的怨恨讓他直到走上絕路那刻,仍順道拖著幾百人陪葬!
一切全都灰飛煙滅,不論是他與寒肅還是御林軍,全都化為煙塵烈火中的碎片。
他如此狠烈,竟連點碎渣肉末都不願留在世上,宛若能焚毀天地的烈焰沖天,炸開雲霧讓往事潰散,曾經有過的存在也一併毀去,唯有空洞死寂徒留。
交融的血肉黏附在交疊的雙劍上,在大火燃燒中焚成灰燼。
多年歲月無窮執念,終是大夢一場空,生無可戀便無需再戀,徒留一具空殼在世,背負著旁人給予的罪狀苟活,又有何意義?
你不在的世界,就是片純黑的地獄,沒有你在身邊,連呼吸都是多餘。
淒厲冷風颳起,死傷無數的御花園中,空虛的風嘯獨自穿過荒蕪。
唯有死亡能成全他奢糜的執念,無上限的戀慕,無悔的相隨,別無所求。
這份感情的代價太過沉重,讓他甘願傾盡所有,至死不渝。
無人能夠知曉,宋藍最終是否追上寒肅的步伐?
上窮碧落下黃泉,即便空茫茫也要找到彼此,永世不離。
-刺客行番外.無悔的執念-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