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建構出來的友情和歡樂,就在小狐狸的尖叫與詛咒聲中垮得一乾二淨。
暱稱阿麥的麥志堯說完了事情經過,滿臉蒼白地低著頭,懊悔與哀傷的心情大到他幾乎無法承受。「沒有人想到會發生那種事,我們也不知道原來二樓加蓋的那麼大,就在山崖邊。」
坐在高鐵上,一排三人二排總共六個人面對面地湊在一起小聲談話。
麥志堯一五一十地把當時的狀況說給大家聽。
柳明苓和簡玉眉聽到臉色蒼白,方樂其歪著頭好幾次想插話都被簡玉眉踢。
被夾在正中間的梁彥則嘆了口氣,自己斜對面的麥志堯就算了,為什麼三人組也跟來了,而且還這麼丟人的把椅子給翻過來,又不是小學生郊遊。
梁彥有些頭痛,昨天散會之後,高亦傑就拉著他直衝麥志堯家,一到他家見大門敞開肯定出事,他們衝出門沿路找,才看見麥志堯和他的母親,急忙上前搭救。
高亦傑扯開了那個女鬼,而梁彥拉開了麥志堯,事後想想也捏了把冷汗,只差一步那台貨車就會輾過麥志堯。
因為時間也晚了,陪驚魂未定的麥志堯去醫院安頓好母親,連絡好妹妹來照顧之後,把不敢獨處的他帶到高亦傑家擠了一晚。
也許是連日下來的恐懼和疲憊,一進高亦傑家,麥志堯躺在沙發上就睡得不省人事,因此也沒機會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倒是有聽見麥志堯說起那女鬼名叫徐佳璇,梁彥跟高亦傑問了她了記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卻什麼也記不起來,一提起那些出事的人的名字,她滿心的忿恨又冒了出來,只記得要帶走每個人的魂,梁彥只好安撫她,一邊瞪著身旁那個幾乎是流口水望著她的高亦傑,一邊又覺得心口疼痛,還怕高亦傑發現連搥也不敢搥。
連著好幾日高亦傑都黏在他身邊,他感覺得到『他』越來越生氣,早上出門買早餐的時候,回頭一看還嚇了一大跳,『他』居然澎脹成一點五倍,散發出來的怨氣和怒氣重到連空氣都是冰的,他也只能苦笑。
不過雖然『他』會生氣,但他還是希望高亦傑在身邊,因為這樣的話,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不會怕他,不會感受到來自『他』的威脅。
梁彥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有問題,但又不太想放棄這好不容易有的生活,雖然心裡很矛盾,但他還是放任高亦傑在身邊轉來轉去,也沒有拒絕三人組靠近他。
到近中午的時候,他才把麥志堯挖起來帶去和三人組會合,本來只想讓柳明苓放心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高亦傑居然二話不說地把所有的人都拎去坐高鐵,直奔嘉義。
就形成了現在這種六個人面對面的局面。
「到底為什麼要把他們全帶來?」梁彥側頭瞪了高亦傑一眼。
「我需要七個人啊,不全部帶來怎麼夠?」高亦傑笑著回答。
「你想重現當時的狀況?」梁彥有聽過這種做法,不過他沒有真正做過。
「嗯,我們得重來一次。」高亦傑慢條斯理地喝著他的飲料。
「重來一次的意思是?」柳明苓歪著頭不太確定地問。
「就是我們得回到出事的那個地方,重覆一次當天晚上的事。」高亦傑回答,望著柳明苓和麥志堯,他笑笑地問,「我確認一下,你們想救她吧?當然我也可以毀了她……」
「我要救她!」話沒有說完,麥志堯馬上開了口,語氣堅定。「我要救她,我一開始就該救她的……如果我當時有救她,也許所有人都不會出事。」
柳明苓聽了小狐狸的遭遇也很同情她地點點頭,「如果能救她的話,當然要救她。」
「就算她把妳同學推下樓?」高亦傑挑起眉來盯著她。
柳明苓扁起嘴,小小聲地開口,「當然我很不高興她傷害依婷,但是……至少依婷還活著。」
方樂其忍不住又想插話,再度被簡玉眉踢了一腳,輕聲開口,「這也是心理治療啦,你不要插嘴。」
方樂其雖然不太滿意但也閉了嘴。
「總之,你們那天做了什麼,我們就做什麼。」高亦傑笑著,看起來神情愉快。「可以成功的話,所有昏迷的人都可以回來。」
一聽到昏迷的朋友們都可以回來,麥志堯和柳明苓、簡玉眉都燃起了希望。
梁彥則嘆了口氣,望著安靜坐在另一邊的小狐狸徐佳璇,因為怕麥志堯再看見她會害怕,所以高亦傑在她手上綁了根黑色的線,也不知道為什麼,麥志堯就看不見她了。
高鐵到嘉義花了一個半小時,高亦傑租了部七人座小房車,從太保開往梅山。
梁彥坐在副駕駛座,除了高亦傑以外就只有方樂其有駕照,但這個國外回來的什麼路都不認得,理所當然讓高亦傑來開車。
「學長,我們一起分攤吧,高鐵票錢還有租車錢,昨天還是學長請吃的飯,這些事都還是為了明苓,不好意思再讓學長出錢了。」簡玉眉不好意思地從後座探出頭來。
「沒關係,學長有錢,不怕花的。」高亦傑笑笑地說,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不好啦,我們還是分一分好了。」簡玉眉從包裡掏小計算機。「學長不介意的話,我算好給學長就好,可以嗎?」
「妳好就好。」高亦傑也只是隨意。
梁彥倒也有些擔心他花錢的方法,他似乎不太在意錢,伯伯只是退休警察,叔叔看起來也不像有在工作的樣子,每天在家裡就是做家事,雖然有時候突然會一連好幾天早出晚歸,不過冰箱裡總會準備好食物,高亦傑只要熱一下他們就可以吃了,但這種情況他在高家半年也只遇過兩次,要說有工作這個頻率也太少了。
「伯伯是退休警察,哪裡來的有錢……」梁彥瞪了他一眼,小小聲開口。
「退休警察當然沒錢,有錢的是叔叔。」高亦傑笑了笑,「叔叔走後我打開他留給我的東西,裡面有本用我名義開的戶頭存摺,那後面的0多到你想像不出來。」
「叔叔有工作嗎?」梁彥好奇地問。
「這嘛……算不算工作啊……有收錢應該算吧。」高亦傑這種語氣就表示他不想多解釋,梁彥也沒有追問。
回頭看了下後頭,四個人熱烈地聊了起來,三人組見麥志堯情緒低落,一直不停地想讓他開心一點。
梁彥覺得有點好笑地回過頭,「你說需要七個人,我們只有六個,怎麼辦?」
「還有一個沒事的禍首,把他揪出來一起帶上去。」高亦傑笑著。
「禍首?」梁彥呆了一下,想起那個銀狼,「你知道他在哪裡?」
「嗯,我問了關,他給了我地址,那小子惹了這種禍沒地方躲的,除了那裡。」高亦傑回答。
梁彥點點頭沒再問,聽到後面三人組天兵的談話,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結果他們大概又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到了梅山,高亦傑在山腳下左彎右拐的繞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座小小的廟前。
「下車走走吧。」高亦傑停了車,笑著叫他們下車。
「有廟耶。」
「大概是要先拜拜再上山吧。」
簡玉眉已經快要暈車,能停車休息一下是再好不過,下了車一看才發現這裡風景非常好。
因為已經在梅山山腳邊,空氣非常好,一眼望過去全是綠蔭,在當中這樣一座古色古香的廟宇特別讓人感到溫暖舒服。
高亦傑等他們都下車,才過去跟坐在車尾的徐佳璇開口,「這裡妳進不去,乖乖坐在車裡不要走,我們等下就回來,不會丟下妳的知道嗎?」
徐佳璇只是默默地點頭,抱著曲起的腿坐在車尾動也不動。
高亦傑伸手摸摸她的頭才轉身走向那座廟。
「學長,這裡可以拍照嗎?」簡玉眉心情很好地看著附近的景觀。
「拍啊,妳們在外面玩,我們馬上過來。」高亦傑笑著朝她們揮揮手,一手拉著梁彥,示意麥志堯跟他走,把三人組留在外面玩。
麥志堯也以為高亦傑要他拜拜,走進去一看發現這是個關公廟,裡頭一尊關老爺右手捧書卷左手持關刀的立像虎虎生風地立在那裡,梁彥一走進就覺得有巨大的壓力壓了過來。
他苦笑了起來,只要進到有高人所在的廟宇或地盤,他都會感受到壓力,這裡一定有高人護持,如果是關老爺乩身在此的話,自己不被當惡鬼打才怪。
高亦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用擔心,走過去點了三支香。
高亦傑持香低頭閉上眼睛不知道默唸著什麼,好一陣子才把香插上,奇怪的是香一插上,那種莫名的壓力就消失了。
「你跟關老爺求什麼?」梁彥湊過去小聲問。
「沒求什麼。」高亦傑笑笑,「我告狀。」
梁彥疑惑了一下,還沒開口問他,突然間咚地一下,廟門外那口大鐘不知道為什麼響了起來,迴音繞滿了廟裡。
梁彥以為是三人組敲的,正想衝出去罵人,廟裡後堂衝出一個年輕人,氣急敗壞的跑了出來破口大罵。
「誰亂敲鐘的!」
「銀狼!」麥志堯伸手指著銀狼,臉上驚訝無比,他以為銀狼應該是最早受害的。
銀狼也嚇了一跳,嘴巴一開一合了半天才開得了口,「你、你沒死?」
銀狼不說還好,這句話一說麥志堯氣到冒火朝他撲了過去,「你還有臉說!都是你害的!我媽差點被害死!」
銀狼嚇得退了兩步,梁彥趕忙架住麥志堯,「別衝動,打他不能解決事情。」
「我、我也是受害者,我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哪裡顧得了你們……」銀狼有些狼狽地退了好幾步。
高亦傑笑笑地走過去,「你是陳智凱吧?陳老頭的姪孫?」
「你……你認得我叔公?」銀狼有些懷疑地望著高亦傑。
「見過幾次,我們現在要上山解決這件事情,我需要你帶路。」高亦傑抱著手臂,語氣輕鬆地開口。
銀狼冷哼了聲,「你說解決就解決嗎?那麼好解決的話我不早解決了,憑你是哪根蔥。」
高亦傑好笑地望著他,也懶得跟他解釋,「我跟你叔公連絡過,他一時之間趕不回來你知道為什麼吧?」
銀狼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看起來極為不甘願。
「我是杜氏掌家唯一弟子,你叔公拜託我解決這件事,你愛來不來隨便你,我一樣找得到路,不過我剛剛已經跟關老爺告過狀了,他今晚開始不會再保你,你不跟我走就好自為之。」高亦傑笑著說完,轉身示意梁彥和麥志堯走人。
銀狼怔在那裡半晌,看著高亦傑三個人走出廟門,最後忍不住跟著衝了出去,「等一下,等一下,我跟你去……」
梁彥疑惑的又湊過去小聲問,「你真的是那個什麼掌家弟子?」
高亦傑輕聲回答,「當然不是,不過杜叔叔是我叔叔的好朋友,他說我隨時可以用他的名號,有時候好用的很。」
梁彥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杜氏在圈子裡很有名,現任掌家聽說直到五十歲才肯繼承家業。他也常聽關說他們的家事蹟,聽起來跟八卦一樣,他也就拿來當故事聽。
銀狼黑著臉尷尬地跟著高亦傑走向貨車,三人組見多了一個人,而且麥志堯臉色很難看,悄聲問梁彥那是誰。
「就那個銀狼。」梁彥聳聳肩地回答。
柳明苓看了半天倒也不覺得哪裡面熟,但好歹是見過面的人,就朝銀狼笑了一下。
「妳、妳也沒死?」銀狼見到柳明苓倒非常的訝異。
簡玉眉一把將柳明苓拉到身後,惡聲惡氣地回了過去,「你才該死,你這個騙子!」
銀狼倒沒有被女孩子這樣罵過,臉色難看地正要罵回去的時候,高亦傑正好把後車廂打開,銀狼一看見徐佳璇整個嚇得雙腿一軟坐倒在上,伸手指著她。
「妳、妳妳妳……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妳不要再來找我了。」
銀狼嚇得站不起來,爬著也想逃回廟裡,被梁彥擋在身前,冷冷地開口,「她現在只剩下魂,什麼都沒辦法做了,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上車跟她道歉,一個是回廟裡等山妖來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保證關老爺不會再保你了。」
銀狼急速急喘著氣,心裡充滿了恐懼和怒氣,「你們……我叔公不會放過你們的,他一定會……」
「他忙著收他的寶貝徒弟你記得吧?」高亦傑笑著搶過他的話。「他為了那個寶貝徒弟已經北中南三邊跑了無數次,你叔公是疼你,也才寵壞你,不過等他有了徒弟,你覺得他還會那麼寵你嗎?」
銀狼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說不出半句話。
「你認命吧,你要有那份資質的話,他早把一身本領都教你了,何必追著一個不想當他徒弟的人跑。」高亦傑嘲笑似的望著他,伸手拍拍後車廂,「你只有這個位子可以坐,你自己考慮,要上車還是要留在這裡。」
高亦傑沒再理他,叫其他人全上車。
銀狼坐在地上愣愣地考慮了很久,才撐著地爬起來,慢慢地走過去,渾身顫抖地擠在後車廂,盡可能離徐佳璇遠點的曲膝坐下。
麥志堯探頭到前座去,輕扯扯梁彥的袖子,「小狐狸……佳璇一直在車上嗎?」
梁彥望了高亦傑一眼,才點點頭,「嗯,她一直跟著我們,得帶她回到山上去才行。」
「你們說要重來一次……她得再體驗一次那種恐怖嗎?」麥志堯臉色有點蒼白。
「不是的。」高亦傑笑著發動了車。「在那一次的意外,她除了最後留下來對你們的怨恨和詛咒以外,其他的全被山妖拿走了,我們得讓她想起來,重來一次原本發生過的事能讓她回想起所有的事,這次,我們全都會救她。」
「嗯,」麥志堯用力地點點頭,「這次,一定要救她。」
車子滑上山路,三人組又跟麥志堯聊了起來,故意去忽視身後的陳智凱,斷斷續續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梁彥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我一直想問……你看起來不太像喜歡樂於助人。」
「我不是啊,這種事多麻煩啊。」高亦傑笑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要幫他們?」梁彥望著高亦傑專心開車的側臉。
「不是你想幫他們的嗎?」高亦傑好笑地睨了他一眼,「而且,這種事只要沾上了就甩不掉的,要是沒出手,等他們最後死成一團,這個罪還得算我一份,你真以為老天公平嗎。」
梁彥似懂非懂地想著高亦傑的話。
「別想太多,能做就做,盡力就好。」高亦傑嘆了口氣,「叔叔在就好,根本不用做什麼重來一次的麻煩事。」
高亦傑碎碎唸著,卻還是甘願地開著車上山,隨著天色越來越暗,山路越來越陡峭,一路搖搖晃晃的,簡玉眉暈車暈到快吐出來,他們才到達目的地。
一行人下了車,簡玉眉先衝到旁邊乾嘔著,幸好中午她根本沒吃飯,什麼也沒吐出來,柳明苓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方樂其抬頭望著那棟襯著夕陽閃閃發光的別墅,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閃著金黃色的光芒看起來卻陰森無比。
「還真有點鬼屋的樣子耶,怎麼做到的。」
「死了大概八個以上的人就可以做到。」高亦傑笑著拍拍方樂其的肩。
那棟別墅應該是為了景觀才蓋在山崖邊,大概是為了加深頂樓觀景台的的景色,二樓封起了陽台拉長了空間,多出好幾坪的空間,就這麼懸空在山崖上。
麥志堯臉色蒼白地望著那個別墅,那是他這一陣子以來每天每夜的惡夢,如果能重來他會伸手去救小狐狸,但真要更早一點重來,他寧可不要踏進這間別墅。
梁彥望著簡玉眉。「不要緊吧?」
「嗯,我不要緊,不用擔心我。」簡玉眉臉色也是慘白的,卻還是堅強地笑著,緊握著柳明苓的手。
「玉眉……不然妳別進去了,在車上等就好。」柳明苓擔心地望著她。
「妳在說什麼!都到這裡了。」簡玉眉瞪了她一眼。
梁彥看著一路默默跟著的柳明靖,伸手貼在簡玉眉背上,過了一陣子她的臉色就好轉了起來。
「可是妳一直就很會暈車。」柳明苓皺著眉。
「沒事啦,我好多了,妳不要擔心了。」簡玉眉笑著伸手挽著她,「我們進去吧。」
梁彥望著那棟屋,從座椅下抽出他的球棒扛在肩上。「看起來不好搞定。」
「是啊,打妖怪去吧。」高亦傑笑著,回頭看著他們。「走吧。」
三人組應了聲,跟在高亦傑身後,麥志堯不願意靠近走在最後的陳智凱,快步走到梁彥身邊。
高亦傑打開別墅大門的時候,夕陽剛好沒入山頂,在一片漆黑之後,他們魚貫走入了大門。
麥志堯站在大門前猶豫了會兒,不由自主地渾身又顫抖了起來,要再走進這個大門需要勇氣。
他無意識地吞嚥著,他不想進去,但是他不能再逃走了,這次他要救小狐狸。
如果能成功,所有的人都能回來,他想著naomi,他希望能夠再見她一面。
這次我會救妳的,我會的。
麥志堯深吸了口氣,懷著歉疚地想著徐佳璇,也想著自己其實已經喜歡上的naomi,鼓起了勇氣,跟著梁彥走進了大門,走進未知的危險與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