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異世界：霽》
第四季 第十二章 最終章〈摯愛〉
一、黑。很黑。黑暗沒有邊界。
連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棉花裹住。
莉卡踩在一片看不見顏色的地上，銀白的長髮輕輕貼在臉側，狼耳孤零零地立著，不安地顫。她試著往前走，一步，兩步——腳底像踩在薄薄的水面上，會微微晃。
「……好暗。」她小聲說。
她抬起頭，什麼也沒有。沒有星，沒有風，沒有那個會在她緊張時摸摸她頭的人。
「主人？」
她又試著喊：「菈菈？莎菈？伊蘿珊？歌蕾絲？薇洛妮亞？」
聲音散在黑暗裡，像被吞下去。沒有回音。
一種熟悉的酸從鼻尖往上衝，眼眶發熱。她很少在別人面前哭，尤其是主人面前。她吸了吸鼻子，把淚憋回去，握緊拳頭，往更深的黑走。
走著走著，周圍開始浮現一些一閃一閃的小亮點，像是誰把她的記憶撕下來，曬在黑暗裡。
——院子。小木桌。蒸氣騰騰的湯。
——主人的手，老實地把護帶一圈圈繫好。
——她偷瞄他，尾巴不小心掃到他的手背。
——他笑了一下，短短地說：「吃。」
——她低頭，心跳很吵。
亮點一下子又滅了。黑，回來。她停下來，很想、很想那個人。
「主人……」她低低叫，聲音發顫。
二、另一道影
笑聲，像冷水倒在火上。
「嗨，妳好，光霽的容器。」
莉卡猛然回頭。黑裡浮出一個女子的身影：銀白的長髮，卻是冷得發亮的銀；額心一枚赤紅的菱形印記像傷；黑色皮衣收緊的線條，馬甲、短裙、長靴——利落得像刀。
紅色的瞳在黑裡明滅，勾起一個漂亮卻危險的弧。
「妳是……」莉卡盯著她，喉頭有點乾，「墮落霽。」
「是。」她不否認，眼角彎了彎，「這裡，是妳的心裡世界。」
莉卡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站穩：「那……為什麼我在這裡？主人呢？大家呢？」
墮落霽並不急著回答，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好用又順手的兵器：「妳失去了光霽的碎片，理所當然會掉進來。沒有那塊光，妳的魂……就像線頭沒有結。容易散，容易被拉走。」
莉卡的指節發白：「那妳呢？妳為什麼也在？」
紅瞳裡閃過一點笑意：「我來拿身體。」
她說得很輕，「然後，復仇，我要再看一次這個世界被燒掉的樣子。尤其是——那個鬼……神。」
莉卡的耳朵炸毛了。她往前一步：「妳休想。」
墮落霽歪頭，看她真像在看一隻小獸：「嗯？憑什麼？」
莉卡沒想很久：「因為我在這裡。我是主人身邊的人。我是他的拳——要打的時候，就往前打。」
三、試探
黑暗像潮水一樣退開一圈，露出一片空地。地上浮出很多很淡的線，像被人用粉筆畫的陣。墮落霽抬抬手，線條亮了一下，變成一道道鏡面。
鏡裡面，是一個個不同的場景：
有主人的背影站在雨裡，背得很遠。
有莉卡一個人坐在窗邊，湯涼掉了。
有院門關起來，從裡面插上栓。她拍門，沒人應。
還有一個，是她被人拽住往黑裡拖，手伸出去，怎麼也摸不到那隻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手。
「妳想要哪個？」墮落霽問，聲音不帶感情，「你們口口聲聲說『愛』，那就選一個，看看它能不能讓門開。」
莉卡盯了幾秒，胸口又開始疼。她深吸一口氣，拳頭往身側一收，腳尖點地——那是她每天都練的起手式。
「我不選。」
她一字一字說清楚，「我找。」
她衝出去，拳面掃過第一面鏡。鏡像碎成細小的光，落地就不見。她不停，第二面、第三面——每打碎一面，黑就退一寸。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但眼睛越來越亮。
墮落霽靠在一個看不見的邊上，看她，對她的速度、對她每一下拳的節拍，露出了一瞬不太明顯的讚許。
「妳在找什麼？」她問。
莉卡沒有停：「人。我的人。」
「名字。」
「安。」莉卡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火，「還有大家的名字：菈菈、薇洛妮亞、伊蘿珊、歌蕾絲、莎菈……都要在。」
墮落霽低笑：「真多。」
「對。」莉卡沒退，「多一點，心才不會空。」
她又打碎一面鏡。黑，退得更遠了一點。遠處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微微起伏。
四、一問一答
「我問，妳答。」墮落霽忽然說。
莉卡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妳要什麼？」墮落霽問。
「人。」莉卡不想拐彎，「我的人都在，就夠。」
「妳怕什麼？」
莉卡想了想，耳朵垂了一寸：「怕一醒來，他不在。」
墮落霽的眼神動了一下：「妳恨誰？」
莉卡沉默了很久，搖頭：「不太會恨。會擋、會打，但……不太會恨。」
「那妳愛誰？」
這題她不用想：「安。」
她說完，臉有點熱，卻沒有躲，反而抬起下巴，彎了一下眼睛：「還有大家。」
墮落霽沒笑。她看著這個幾乎空手、卻敢在黑裡往前打的小女孩，紅瞳裡那種一直沒有散的殺意，像被什麼摸到，收了一收。
「妳以為愛能改變什麼？」她問。
莉卡呼吸還在重，聲音卻很乾脆：「不能改變全部。但能改變我。改變我，世界就會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墮落霽垂下眼：「妳的世界，只有那幾個人？」
「夠了。」莉卡說，「我的世界不需要很大。只要有他們站在那裡，我就知道要往哪裡走。」
墮落霽看著她，像在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她忽然抬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抓——黑暗像布一樣被捏住，拉開一道縫。縫的另一頭，傳來極遠極遠的心跳聲，沉穩，有力。
莉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知道那是誰的心跳。
「想去嗎？」墮落霽問。
莉卡沒多說，重重點頭：「想。」
「那就去。」墮落霽把那道縫再推開一些，紅瞳盯著她，聲音輕了一點，「但先記住一件事。」
「什麼？」
「如果有一天，你們的愛撐得起這個世界，我會承認。」她頓了頓，像是在對誰發誓，「現在——我就看。」
莉卡怔了一下，耳朵緩緩豎起：「妳……不搶了？」
「不是不搶。」墮落霽的笑回來了，很薄，「是我想看你們能撐多久。妳的身體，我暫時不拿。」
莉卡沒有謝，只有一個很乾脆的點頭：「我會守住。」
墮落霽退後一步，整個人像被光吞掉，紅的、黑的，像霧一樣散在空氣裡。
「去吧。」她最後說了一句，「去找他。」
五、甦醒
「——！」
莉卡猛然睜開眼。天花板近在眼前，是東郊的新房子。窗子半掩，風把薄簾輕輕推動，發出唰的一聲。陽光被簾子切成一條一條，灑在她的被子上。
她先看見自己的手，被一雙更大的手緊緊握著。那雙手的手背有薄薄的傷痕，指節粗，掌心的繭把力道都藏住，握人的時候會很穩。
「……主、主人。」她的聲音很輕，先啞了一下，才清楚。
伏在床邊的人抖了一下，像是從很深的黑裡被拉上來。他抬頭，紅瞳裡全是血絲，眼下很深的青，鬢邊的髮亂掉了幾縷，卻一瞬間就亮起來。
「妳醒了。」安說。
只有三個字，卻把他這三天三夜沒說出口的話都塞進去了。
莉卡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她想要坐起來，馬上被安按住肩：「別動。」
他把她往上挪了一點，枕頭墊高，動作小心得像在碰一塊碎瓷。手心覆在她的額頭，熱度很正常。他吐出一口長氣，像是整個人終於放下了什麼。
「痛嗎？」他問。
莉卡搖頭，又點頭：「一點點。」
安低了低眼：「我在。」
她笑：「我知道。」
六、大家都在
門外像早就有人等著，輕輕扣了兩下：「可以進去嗎？」
安起身，把門打開。人一下子湧進來，但大家都很收著力道，不讓屋子裡的空氣被擾亂。
薇洛妮亞走在最前面，火色的眼睛看見莉卡醒著，先是一愣，接著嘴角彎了一點：「妳要是再不醒，我就把那座教堂劈了。」
她把一個用布包好的小盒放在床邊，「喏，蜂蜜糖，等能吃甜的時候再吃。」
歌蕾絲拎著她的新杖，臉整個亮起來，眼睛眯成月牙：「我就說會醒嘛！妳看，這是我調好的『好睡香草包』，晚上放枕邊——嗚、嗚哇！」（她話還沒說完就鼻酸，抹了抹眼睛，裝沒事）「反正就是、妳醒了就好啦！」
莎菈小心把一個小布袋放在床腳：「羽毛。好運用的。嗯……我壓過，乾乾淨淨的。」她說話還是一樣小聲，說完自己也有點害羞，往後縮了半步，卻又忍不住看莉卡兩眼。
伊蘿珊把一張光滑的小黑石塞到莉卡手裡：「這是『歸印』。你一握，我就知道你在哪。」她說完偏了一下頭，勉強板起臉，「只是備用。你現在不需要。」
最後是菈菈。她沒靠太近，眼睛裡的銀色很深。她的聲音沒有平時那種逗弄，只有一句很輕的：「歡迎回來。」
停了一下，她補了一句：「你在，我們就能把風擋住。」
莉卡被大家圍住，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睛。她把每個人的手都握了一下，像數人頭那樣數：一、二、三、四、五……她抬眼找——
安就在床邊，沒有走遠。她看見他，就像心臟回了位。
七、簡單的話
「我餓了。」莉卡突然說。
大家愣了一下，接著全笑了。笑完之後，整個屋子的力氣也總算放鬆下來。
「我去用。」安把袖子往上挽。
「我來幫忙——」歌蕾絲立刻舉手。
安瞟了她一眼：「你們坐。我弄。」
他說完就下了樓。廚房裡很快傳來切東西的聲音，菜在油裡一碰發出輕脆的響，湯滾的泡泡咕嚕咕嚕，香味慢慢爬上來。
莉卡歪過頭，枕在枕頭邊，安靜地聽那些聲音。她耳朵慢慢豎起來，尾巴在被子底下輕輕動了一下。
不久，安端著一個木托回來。碗裡是清清的湯，切得極細的馬鈴薯和胡蘿蔔在裡面打顫；旁邊一小碟鹽、一小碟碎蔥花；還有幾塊很軟的白麵包。
「先喝湯。」他把碗吹了吹，短短地交代，「慢點。」
莉卡合掌：「我開動囉。」她學著溫妮那樣說，自己先笑了。
第一口下去，胃暖了一塊。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很虛，沒想到肚子一下子就開始叫，整個人像被一團小火點著。她忍不住看安，安就把麵包撕小塊、蘸了一點湯，遞到她嘴邊。
「謝謝主人。」她乖乖張嘴，吃得很認真。
安看她一眼，嗯了一聲。
屋裡很安靜。大家沒有打擾，只有偶爾小小的說話聲。薇洛妮亞翹著腿，假裝不看，實際上盯得很緊；伊蘿珊手指頭扣著刀鞘，節拍是穩的；莎菈靠在窗邊，眼睛彎著；歌蕾絲湊到菈菈旁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八、那個約定
吃到一半，莉卡忽然伸出手，拉拉安的袖子。
安低頭：「嗯？」
她抬起臉，藍眼睛清清亮亮：「主人，摸摸頭，當獎勵。」
安愣了兩秒。其他人也愣了一秒，接著全憋笑。
他把碗放好，指尖在她的髮絲上順了一下，然後很輕地，摸摸她的頭。
莉卡的耳朵一下子就軟了，尾巴在被子底下瘋狂搖，臉紅得像熟透的莓果，卻笑得很開心：「嗯——」
安也笑，淡淡的：「先吃完吧。」
「好。」她乖。
他又摸了一下，像在說：做得好，歡迎回來。
九、外面的事（收束）
等莉卡把湯喝完，安替她擦了擦嘴，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這才轉過身，簡短地把外面的事說了兩句——
畢遜普被元玉燕帶走，會被正式審問。真神教團這次動得太大，很多人看見，掩不住。
皇城裡有幾個貴族躲起來不說話，有幾個跳出來把所有髒水都往「魔族駐軍」身上潑；但北郊那邊，因為菈菈先下了「不得擾民」的軍令，沒出亂子，反而有幾個村民半夜送了麵包和鹽過去。
菈菈只補了一句：「一軍我會看。你們只要顧好家。」
她看著莉卡，嘴角一翹：「我這段時間，暫時不跟你搶『第一牽手位』。」
歌蕾絲立刻接：「那我搶第二！」
伊蘿珊慢慢抬手：「我只要站門口。」
莎菈小小聲：「我、我幫忙把風。」
薇洛妮亞斜眼：「我負責劈人。」
屋裡笑聲一片。笑完又安靜下來，像風過一回，把灰塵吹散了。
尾聲・摯愛
大家識趣地往外退，只留安和莉卡在房裡。門帶上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莉卡伸手勾住安的袖口，輕聲：「主人。」
安握住她的手，指腹貼著她掌心的薄繭：「還痛嗎？」
「不痛了。」她看著他，藍眼澄澈，「因為你在。」
窗外風過，簾子動了一下。安低頭，把她攬進懷裡。額頭靠著她的髮帶，聲音很低，卻很穩：
「我愛妳。」
莉卡先是一愣，耳朵一下子紅透，下一秒抱得更緊，像怕他會散掉似的：「……我也愛你。」
他們就這樣抱了很久。沒有更多話，也不需要更多話。
—第四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