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廚房黃燈晃得像快斷電。桌上幾封退稿信皺得不成樣子，我盯著它們，腦子空空。這陣子，每次夜裡最狼狽的時候，冰箱總會跳出來，專挑我心口捅。
今天，我懶得再忍。
「嗡──」
果然，它又開口了。
「又是退稿信喔？你要不要考慮開個展覽，主題就叫《一個人被拒的極限》。應該很有話題性吧？」
我抬眼看它，淡淡吐字：「笑得很爽吼？」
「還好啦～只是覺得你努力很有收藏價值。哪有人能集滿這麼多拒絕？你算是文化遺產了耶！」
我手指敲著桌面，眼神一沉：「好啊，那今天換我評論你。」
冰箱愣住，馬達抖了一下：「蛤？評論我？你確定要挑戰冰界的金鐘主持人？」
我靠近它，冷冷吐字：「確定。」
「你外觀黃得像過期豆漿，還自稱白色家電。你擺在廚房，不像高級電器，比較像回收場漏收的廢鐵。」
冰箱立刻大叫：「等一下！這是香檳白！香檳白你懂不懂！我會泛黃還不是因為你們租客不懂保養！我好歹還是智能冰箱，有觸控螢幕、有溫控分層，不像某些人『自稱作家，作品連副刊角落都擠不進去』。」
我冷笑：「喔，所以你的成就就是冰塊做出來了？真了不起耶，你的人生 KPI 居然是維持低溫。」
「哎呦，別小看我啦！」冰箱馬上反擊，語速飛快：「我還會自動除霜、節能省電、智能偵測，拜託！這些功能全都是科技尖端。你咧？稿子一篇篇投出去，唯一的智能回覆是『感謝投稿』。」
我手指停住，聲音更冷：「雜誌塞不進去，至少還有人看。你呢？你的人生只有三種聲音：嗡、叮、啪。要不是我每天開門，你根本沒存在感。你輸給 Wi-Fi。」
「哇靠！」冰箱故意拉長音，「Wi-Fi 會斷線耶，我可從來不掉線！沒有我，你三天就餓死，懂不懂？那些泡麵的蛋、冰棒的靈魂，全靠我罩著！」
我淡淡一笑，吐出一句：「真正救我的不是你，是超商。你不過是個二手的冷藏櫃，還敢搶功勞？」
「二手？！我可是智能冰箱，能連APP、能記錄食材，還能提醒賞味期限！比你有用一百倍！你呢？整天在那邊『我要寫作』，結果成果？欸～講不出來對吧！」
我挑眉，冷冷一笑：「提醒賞味期限？結果高麗菜還不是在你肚子裡發黑。你這輩子唯一能幹的事，就是把食物從鮮美冷到死亡。你不是智能，你是葬儀社。」
冰箱馬達聲卡了一下，像被扯斷呼吸。
「葬……葬儀社？」
它抖了抖聲音，試圖扳回面子：「拜託，我可是家電界的巨星！沒有我，牛奶早就變成優格，蝦子直接臭成標本！你敢說這不是貢獻？」
我冷笑更深：「你說得天花亂墜，結果還不是每天守著剩飯剩菜，看它們慢慢死在你懷裡。說穿了，你不是巨星，你是食物界的安寧病房。」
冰箱顫了一下，還想逞強：「至少我還守得住！不像你，稿子根本守不住編輯的眼睛，人家一秒就滑掉！」
這句話像刀子插進來，但我不退：「對啊，他們滑掉我。可至少我還被看過。你呢？要不是我每天開門，你連存在感都沒有。全世界最寂寞的電器，就是你。」
冰箱急喊，聲音破到像卡拉OK走音：「屁啦！沒有我你早餓死！你敢一天不開我試試？」
我：「我敢。但你敢一天不嗡嗡叫嗎？不敢。因為你一沉默，就代表你報廢了。說到底，你活著只是因為插座還插著，不是因為你有價值。」
冰箱嘗試反擊，聲音卻顫抖：「你以為自己多了不起？至少我還有人用！你呢？連被丟掉都沒人心疼。退稿信塞滿垃圾桶，你比剩飯還廉價！」
我眼神一凜，嘴角卻勾起：「說得好啊。那就代表，我跟你一樣，都只是等待被丟棄的東西。差別是，我還能說出口。你只能一直嗡嗡叫，假裝自己還重要。是吧！小白。」
「嗶──」
長長的電子音響起，燈光一暗，冰箱真的關機了。廚房裡只剩我自己的呼吸聲。
第一次，我罵贏它。只是贏了一台冰箱，好像一點也不值得驕傲。
可至少，今晚終於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