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殤不患的家後那一年,凜雪鴉自己是在入秋之後第一次察覺身體的發情週期的。不是日曆提醒,是身體在晨起時悄悄往上浮的一層熱,像薄湯剛冒頭的蒸氣。
他先以為是自己睡眠不足,一大早喝了幾杯水,做了兩組伸展,但是熱沒有退,反而在耳尖安家。體溫計落在舌下,數字比平日高半度,穩穩停住。
鼻腔裡的世界忽然變得繁複,木地板有乾燥的味道,棉織品藉著空調循環把日光的塵感帶到室內,最明顯的是那個他能隔著牆也辨識的到某人的體溫與皮膚味,像一條細線,沉在牆後,牽在喉頭。尾巴在被子裡點了一下,他自己沒察覺。
他把鏡子擦乾,看見耳尖有一環明顯的紅。
他沒怎麼慌張,只是靜靜幾次把呼吸給拉長,手沿著白色髮際順過,發現脈搏在掌根下跳得偏快。他在台面上把牙刷和漱口杯排齊,想以秩序換平靜。
殤不患推門進來刷牙洗漱,動作一直很輕,凜雪鴉垂眼,先開口說今天會比較沒耐心。殤不患只是一聲嗯,眼神把話記在一張不會遺失的紙上,只補一句,知道了。
凜雪鴉的發情期平均三到五天,第一天是前兆,第二天高峰,第三天可能延續,第四第五天漸退。身體會把許多感官調亮一檔。嗅覺最先把空間翻成地圖,氣味就成了一條通往親密的小路。
比方他能在進門時立刻分辨殤不患今天是從香料架旁走過,還是把雨味從騎樓帶進屋。
當體溫微升,尤其後頸、耳後、鎖骨邊緣,只要殤不患靠近,熱就會像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沿著骨頭往上爬。
皮膚敏感點被溫柔地擴散,一些平日不算什麼的小動作都會放大成訊號。情緒變得像潮水,來得很高,但退得很穩,只要有人站在岸上接住他。
他自己不喜歡把這叫發情,覺得詞彙太粗了。所以他更願意把它稱作季節,因為季節不是指令,是會來來去去的天氣。殤不患接受他的語言,於是他們就用天氣說起這些話。
前兆來的兩天裡,殤不患把家調成適合的濕度,燈光降了一格,把抽屜拉開讓裡面整齊的物件在視野裡出現,不聲張,只讓「準備好了」被看見。
廚房水槽邊放了新的毛巾,床頭留了一盞不刺眼的小燈。
第一個插曲最先發生在公車上。那天午後的車廂塞滿了人,拉環把風景切成方塊,落日的橙光在窗面流動。
凜雪鴉站在門側,皮製手套在拇指處露一節皮膚,耳尖被陽光燙得色澤更淺。他可以聞到對面乘客紙袋散出的芹菜香,聞見老人的薄荷油,聞見車廂裡迴圈的冷氣味,這些味道在背景裡鋪開,可最前面的,總是殤不患身上那種乾淨的溫。
他沒有挪動,肩膀卻在公車一個轉彎時下意識往殤不患那邊擦過半寸,自然地就往熱的方向靠去。殤不患只把掌心朝上停在兩人之間,於是他的指尖落上去停住,輕輕地牽上一寸,兩寸,再滑到掌心中心,嘗試把自己緊張的節拍放低。
車廂一搖一搖地晃動,他的尾巴在腿側點了兩下又停。他把額頭靠上臂彎,沒有引來誰的目光。殤不患的拇指在他的指背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這個圓像把一只透明的蓋子按下,車廂裡的噪音都被隔了一層。
第二個插曲則是發生在電影院。片頭字幕才剛剛亮,整個影院暗到只剩一條走道燈的微光。
爆米花的油甜香氣黏在空氣上,鄰座的少年喝汽水發出低聲的氣泡音。凜雪鴉的身體在這種暗裡更誠實,他不需要維持漂亮的面子,只把自己往左挪了半寸,讓肩胛的弧正好貼上殤不患的手臂。
他不是黏,他只是在尋找更穩的角度。他的呼吸慢了一格,卻在某個情節推到高潮時突然緊起來。他自己也嚇一跳,心臟被畫外音拽住。他沒有出聲,只把指尖向下滑,滑到殤不患的手背,再繞回手心,停在兩人早就熟悉的停靠點。
殤不患沒看銀幕,換看著他艷麗的側臉,目光在黑暗裡也是穩的。
拇指落到他耳後的髮旋,按一下,放開,再按一下。這兩下撫摸讓他的胸口漲得沒那麼急,眼皮底下的光變得柔。他靠近一點點,鼻尖擦過對方的肩線,沒有聲音,只有一個近得極清楚的熱源把他的緊張溶開。他在那個熱源上停了三秒,然後回去看電影,像把自己的身體調回正確的頻道。
片尾曲響起時,他竟有些捨不得起身。
第三個插曲是吵架裡的季風。他們那天吵的事其實並不大,只是日程安排與工作優先順序。兩人的語氣都短促,凜雪鴉的眉心皺出一個尖角,長長的白色尾巴被他自己收得很緊。
他維持了全程的理智,所有句子都說得很工整,也沒有過界。等到他們說完,屋子靜得像電源全被拔掉一樣。他轉身要去廚房拿水,下一瞬間,季節從背後來了,一段熱風在整個廚房裡旋起。他猝不及防,喉頭一緊,耳尖紅得近乎發亮。
他直直站著,背影還像剛才那個優雅講理的王子,手卻在水杯上方停了半寸,沒有落下。殤不患沒有上前,也沒有利用這個空檔讓任何立場佔便宜。他只是以同樣的語氣說一句,只要你想,我們隨時都可以停。
凜雪鴉站著,肩線忽然鬆一格。他手裡的杯子放回去,走回沙發,把殤不患的手拉過來,在掌心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像把吵架的門從裡面關好。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複述剛才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