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後期(13世紀末至14世紀初):「城市」政治的首要性與隔閡
在「義大利城邦」的早期階段(13世紀末至14世紀初),騎士精神和「貴族」身份的定義,與歐洲其他地區(尤其是「法國」)存在著明顯的差異。
1. 「城市」貴族的獨特性:在波隆那(Bologna)和佛羅倫斯等地,由於政治和社會關係高度緊張,貴族精英(被貼上「巨富」(magnats)標籤的一部分人)本質上是「城市」居民,並具有顯著的政治性,他們參與公民和「商業」活動。
儘管他們熟悉「騎士」精神和禮儀文化,例如1214年在特雷維索(Trévise)著名的「愛情城堡」(Castello d’amore)的遊藝活動所示,但在城市中,政治的首要性是顯而易見的,這使得貴族身份的定義變得模糊。
2. 歐洲(法國)模式的對比與排斥:
當時的觀點認為,歐洲(特別是法國)的貴族是「鄉村」化、「封建」化和尚武的,與其他社會群體存在鴻溝。
1282年波隆那的「反巨富法令」體現了這種隔閡。由於民眾的憤怒,波隆那的騎士擔心在城裡居住,於是決定像「法國」的貴族那樣遷居到「鄉村」的領地,而留在城裡的平民則被稱為「市民」。
法學家巴爾托勒(Bartole, 1340年代末)的觀點進一步強調了「城市」中心地位:對於他來說,「貴族」定義基本上是義大利的、高度城市的、徹底的公社式。真正的貴族取決於政治聲譽、社會名望和城市名聲(fama)。對於城市貴族而言,被限制在「鄉村」,遠離「城市」社會和政治,是極大的不幸,甚至可能使其不再有權被稱為「貴族」。

Sabbionara-Avio城堡的「愛之室(Camera di Amore)」壁畫,1330年。
十五世紀(Quattrocento)文化的傳播與「貴族想像」的共享
從14世紀開始,「騎士」和宮廷文化開始在義大利的精英階層中緩慢「覺醒」並廣泛傳播。
1. 作為理想模型的「騎士」禮儀文化:
歐洲的「騎士」禮儀文化被視為一種理想、合法化且受期待的文化範式。
但丁(Dante)在其《煉獄》中歌頌了領地貴族(如 Malaspina, Guidi, Aldobrandeschi)的勇氣、禮儀和慷慨,將其視為高度正面的原型,並與「古老的血統和優雅的行為」相關聯。
2. 藝術和文學中的融合與體現:
「騎士」原型(通常來自於「亞瑟王」傳說或法蘭西英雄史詩)滲透到城市和領主的藝術及文學文化中。
這種模式在整個半島廣泛傳播,融合了榮譽準則和社會暴力的具體基礎,並在繪畫、場景和書面作品中不斷展現。
「圖像學」例證:
13世紀:蒂羅爾多洛米蒂山 Castel Rodengo 城堡的伊凡爵士壁畫。 14世紀末:卡斯特爾巴科(Castelbarco)家族 Sabbionara-Avio城堡的「愛情之室」(chambre de l’amour);波爾查諾(Bolzano/Bozen)附近Roncolo城堡的「馬上比武」和騎士比武壁畫。 14世紀末/15世紀初:近亞歷山德里亞Frugarolo的Orba塔中繪有流行的「亞瑟王」羅曼史《湖上的蘭斯洛特》(Lancelot du Lac)的場景;巴勒摩Chiaromonte宮殿的天花板裝飾有「紋章」主題和崔斯坦的故事。
這種文化傳播涵蓋了從具有「法國」文化背景的薩盧切(Saluces)王子到「德意志」背景的特倫托主教,以及維斯孔蒂的雇傭兵安德雷諾·特羅塔(Andreino Trotta),和波爾查諾的銀行家兼「商人」文特勒兄弟(Vintler)等城市新貴。這表明「騎士」文化已成為義大利所有精英階層共享的「貴族想像」。

Roncolo城堡的騎士比武壁畫。
十五世紀的模式會合與「融合」
到了15世紀中期,城市貴族所偏愛的標誌,與更具歐洲特色的、宮廷騎士貴族特徵開始融合。
1. 歐洲「君主」授封模式的吸引力:
在「文學」想像中,貴族身份的界定往往偏向於描述「國王/君主」的決定性個人行動——他們是授封騎士、授予貴族頭銜、並將英雄納入其服務的人。
例如,14世紀初的《圓桌》(Tavola Ritonda)中,「崔斯坦」被馬克國王授封為騎士時,必須放棄一切「商業」或技藝,專注於「騎士」的忠誠和勇敢。
薄伽丘(Boccace)在《十日談》(Decameron)中也描繪了「佛羅倫斯」貴族騎士為證明其價值,遠離家鄉,前往「法國」或「西班牙」國王麾下尋求保護和服務。這反映了在當時的「托斯卡尼」城市生活模式下,城市騎士的勇武難以展現。
2. 城市與歐洲模式的會合:
人文主義者波吉奧·布拉喬利尼(Poggio Bracciolini)的《論真正的貴族》(De vera nobilitate, 1440年代)體現了這種轉變。他將「佛羅倫斯」貴族(古老血統,參與共和國行政,部分從事商業)與「西班牙」貴族(居住在鄉村,享有貴族頭銜和奢華生活方式,騎士等級處於貴族等級的首位)進行對比。
儘管「城市」特徵(如與商業的聯繫、對政治的熱衷)仍在義大利城市貴族中存在,但城市貴族與歐洲貴族之間的距離似乎正在縮小,發生了「城市」政治與「領主/公國」貴族世界之間的融合。例如,帕爾馬地區「羅西」家族城堡的壁畫,就公開展示了「領主」和政治主題。
十六世紀初:歐洲影響的進一步深化
到了16世紀初,歐洲模式的影響力變得更加明確,儘管義大利的「城市」特徵依然存在。
1. 追求歐洲貴族價值觀:
在熱那亞(Gênes),貴族精英(如 Stefano Vivaldi)開始積極採用,他們認為是歐洲貴族典型的價值觀,強調「家族」記憶、宗教炫耀和領主根基,以尋求一種歐洲共享的「貴族身份」。這些標誌包括「紋章」學,如奧斯塔山谷 Issogne城堡所展示的那樣。
然而,反對的「平民」發言人(如 Oderico)則主張「熱那亞」貴族與公民大眾的職業活動並無不同,因為所有熱那亞人,無論貴族與否,都從事「商業」活動。
2. 「學習」歐洲騎士文化:
卡斯蒂利奧內(Baldassare Castiglione)的《廷臣》(Il libro del Cortegiano, 1528年)強調了義大利必須學習,與那些法國和西班牙宮廷的貴族騎士交流互動。
3. 「身份」界定的新平衡:
從15世紀末開始形成的這種新平衡——城市根基與歐洲嚮往之間——體現在新的規範中。例如,「馬爾他」騎士團(Ordre de Malte)的入團標準,雖然對義大利候選人設有特殊的規則(如重視城市中的政治活動、與平民的區別、對商業限制的界限),但這表明一種城市和歐洲規範的結合。
結語
「騎士精神」和禮儀文化,在義大利經歷了一個漫長的融合期,從最初「城市」政治主導(「城市」貴族鄙視「鄉村化」和純粹的「軍事」貴族身份,如波隆那和巴爾托勒時代)。到後來文化想像的共享(通過「亞瑟王」文學和藝術,在城市與領主精英中傳播),最終在15世紀形成一種綜合經驗,即「城市」精英開始吸收和接納歐洲「君主」制與「宮廷」貴族的模式,以重新定義其「貴族」身份。
這一轉變也反映了「社會流動性」的可能堵塞,使得騎士、宮廷和官職貴族的想像,成為一種廣泛共享,但更為「固定」的貴族模式。
參考書目: Castelnuovo, Guido. “Entre l’Europe et la Cité.” L’Italie du long Quattrocento : un monde politique sous influence ?, édité par Alain Marchandisse, Pierre Savy, et Laurent Vissière. Rome: Publications de l’École française de Rome,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