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色如墨,慕月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浮現,雲霧縈繞如夢似幻。沐離淚仰望那片妖氣流轉的天幕,心口一陣緊縮。
他終於還是來了。
無論身份、人言、宗規如何。有些事,他若不親口說清,便會成為他一生的心結。
慕月山的妖族領地與人界不同。山間靈氣濃厚,卻夾雜著一絲寒意。近來妖族受魔族騷擾,連平日熱鬧的市集也變得警戒。
沐離淚披著白衣走入市集,仙氣收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隨意走近一個販售靈果的小妖,語氣溫和地問「請問妖王如今可在山中?」。
那小妖瞥了他一眼,似被人類氣息嚇到,又不敢多言,只含糊地指向遠處密林深處「往北邊……山谷那處……應該能見到……」。
沐離淚來不及細問,便朝那方向去了。
然而越走越遠,樹影越發森冷,靈氣裡的妖意漸濃。他心頭微動,覺察出不對,卻已回不了頭。
夜色深沉,霧氣升騰。他點起了火符照明,微光映出前方是一潭碧黑如鏡的深水。一陣冷風從潭面掠過,寒氣刺骨。
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土石忽然鬆動。
「⋯⋯!」
只聽嘩啦一聲,火符的光瞬間被吞噬,沐離淚整個人墜入了極寒之中。
那寒,非比尋常,如萬針刺骨、似寒氣鑽入血脈,直逼心脈。靈氣一運即凍,經脈逐漸凝結,他感覺呼吸越來越淺,視線開始模糊。
他甚至笑了笑,意識漸漸遠去,什麼也看不見。
「我⋯⋯還沒來得及……說喜歡你……」⋯⋯
就在這時,一道柔光驟然自上方灑落,一縷熟悉的霧氣盤旋而下。
「沐哥哥!」
稚嫩卻帶哭腔的聲音響起,是霧霧。她小小的身影幾乎被寒氣壓垮,卻還是拼命伸出手,把靈氣凝成霧帶,將他一寸寸從潭底拉出。
霧氣翻湧,寒光交錯,她的指尖都被凍得發青。
終於,在一陣爆裂般的靈力衝擊下,沐離淚被硬生生拖出了冰潭,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氣息微弱到幾乎斷絕。
「不行、你不能睡,殿下會生氣的!」
怎麼都叫不醒沐離淚的霧霧顫著手取出傳音符,急急以靈力點燃,符光直竄天際。
「妖王殿下!」她幾乎哭喊出聲。「沐哥哥他……他掉進冰潭了!快來!」。
符光一閃,破開雲霧,飛向遠處慕月山主峰程言接到霧霧傳音的那一刻,心口像被雷霆劈開。符光一閃而滅,他的身影幾乎與風同時消失。
程言不敢相信自己到底聽了什麼,妖族的冰潭終年極寒卻永不結冰,寒氣足以侵入血骨,再一寸一寸直至冰封心脈,一般小妖連靠進都不敢更別說是整個人掉進潭裡。
等他趕到冰潭時,那片潭水正散著慘白的寒光,連空氣都結了霜。霧霧正哭得氣都喘不過來,雙手還努力的給那個幾乎沒了氣息的身體輸靈。
那一刻,程言的心像被掏空了。
「阿淚!」
他幾乎是撕喉般的喊出聲,飛身掠下潭岸,一把將那具幾乎冰透的身子抱進懷裡。沐離淚的唇色泛白,睫毛上結著細霜,胸口的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可察。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喃喃的聲音顫得幾乎不成句。
用靈力把沐離淚的身上的水氣霧乾,程言馬上脫下身上那件狐皮大氅將人緊緊裹住,他的手幾乎顫抖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卻感覺那身體依然冰冷如石。
「阿淚,撐一下,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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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下,風卷著雪,程言懷裡的人沒有動靜。他抱著沐離淚一路疾掠回慕月山主峰的月夜館,那是他少有讓旁人進入的住所。
屋內亮起了燈,妖族巫醫匆匆趕來。
沐離淚被放在床塌上,渾身被靈火溫著卻依然冰得可怕。
「寒氣入骨、穿脈、鎖心……若再兩個時辰不退,仙體也會碎裂。」巫醫的聲音聽得令人心顫。
程言坐在床沿,目光瞬間變得狠戾「我不許他死!你再想辦法!」。
巫醫下跪聲音發抖「殿下,這寒非尋常……那是冰潭之怨氣與極陰之氣混成,若強行解脈,恐會傷及心脈。」。
「我知道!我才要你想辦法啊!」那一聲幾乎震碎整個屋頂。
靜了片刻,只剩床榻上那微弱的呼吸聲。沐離淚的手指動了動,眉心輕皺,似乎在痛苦掙扎。「冷……」他顫著唇喃喃。
「我冷……程言……」那聲音細微哽咽,像一把刀生生插進程言的心裡。
他再也忍不住,又拿了床毛毯,整個人上前將沐離淚攬進懷裡讓他躺在自己胸口,搓著他的雙手,揉著他的臉,貼著他的額頭喃喃「我在,我在這裡,不冷了,好嗎?」。
程言已經心痛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他只能這樣⋯⋯這樣試著給沐離淚一些溫暖。那雙本該冷靜自持的眼此刻滿是慌亂,像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他。
不知過了多久,沐離淚的呼吸更重了,像每一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費力地抬手,指尖摸到了程言的臉,一雙眼睛浸滿了水霧,紅到看不清眼前人。
「程……言……」
程言彎著頸子捧著他的臉,雙手一次又一次撥過他額前碎髮,紅著眼喊他「阿淚別怕,我會想辦法⋯⋯你別哭⋯⋯」。
可沐離淚一邊哭一邊緊緊揪住程言的手臂「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累了就別說話了,好嗎⋯⋯」程言抱緊了他,幾乎要揉進骨血。
「我真的好冷⋯⋯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不會的,不會的,阿淚!」
沐離淚的聲音微弱,幾乎被風吞沒。
「言……程言……我……喜歡你。」
那一瞬,程言的世界徹底崩塌。
他緊緊抱著懷裡的人,額頭抵著他的,眼淚終於滑落。那一刻,妖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只是一個害怕將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男人。
「我、我不會讓你死的,你說喜歡我,我怎能讓你死。」靈力自他體內暴湧而出,整個月夜館的光瞬間炸亮,風雪止息、夜幕翻湧。他毫不猶豫地以妖王之力將溫熱的氣息渡入沐離淚的心口。
月夜館內的燈火搖曳。風雪被封在窗外,靜得只聽得見心跳。
程言將靈力抽回的一瞬間,懷裡的人猛地吐出一口血。那一抹紅濺在他掌心,像灼燒一般。
「阿淚!」他幾乎是失聲地喚著,手在顫。
巫醫急急上前阻止神色蒼白「殿下,不能再輸靈了!他是人族仙體,妖息太盛,承受不住!」。
程言緊咬牙關,聲音低得發抖「我到底該怎麼救他!」。
巫醫遲疑片刻,嘆息一聲,神色凝重道「是還有一法……兩心相引,以靈氣相合,雙修的靈息極為炙熱,可衝散他血脈中的寒。」。
這句話落下,空氣霎時凝住。
程言怔了許久,指節死死攥緊。他看著床上的人,蒼白得幾乎透明,胸口起伏微弱。他閉上眼,聲音極低「我不能讓別人碰他。」。
巫醫繼續說「可他的身體依然無法承受殿下的妖息,此做法恐怕也不可。」。他卻見那妖王眼中泛著光,既溫柔,又堅決。
「我有辦法,你先退下吧。」
他只能叩首「屬下告退。」。
門闔的瞬間,四周只餘靜寂。
程言揮袖,頓時整個房間設下了結界,連聲音也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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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