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防空洞的冰冷空氣,似乎能凍結思緒。陸見微靠著牆壁,忍受著探查「彼岸」帶來的反噬。大腦像是被無數細針穿刺,每一次心跳都加劇著神經的抽痛。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憶蘇雨留言中提到的「記憶底層」。那是連忘川都難以完全掌控的混沌之地,也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
他需要更強的「錨點」。不僅是蘇雨的照片,他將自己對忘川黑幕的憤怒、對陳懷山野心的厭惡,所有這些熾熱的情感都凝聚起來,作為深入禁區的動力。
這一次的進入過程遠超以往的艱難。意識下潛的瞬間,他就仿彿被投入了攪拌中的瀝青池。不再是相對有序的數據流或記憶碎片,而是純粹的、原始的情感混沌。被世人遺忘的恐懼、壓抑的暴力衝動、最陰暗的慾望,化作無形的觸手纏繞上來,試圖將他的意識撕碎、同化。
他緊守靈台一絲清明,憑藉著對蘇雨信號的微弱感應,在瘋狂的漩渦中艱難下行。這裡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只有無盡的情感亂流。他曾瞥見由純粹絕望凝結成的黑色冰山,也曾險些被突如其來的、來自不知名者的狂喜浪潮捲走。抵抗這些極端情感的侵蝕,消耗著他遠超想像的精神力。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混亂陡然減弱。他進入了一片詭異的「平靜」地帶。這裡的光源來自地底深處滲出的暗淡磷光,映照出實體化的記憶沈積層——由凝固淚水構成的鹽鹼地綿延不絕,無數低語被壓縮成黑色的晶體裸露在地表,空中漂浮著如同水母般緩慢收縮舒展的夢魘氣泡。
而在這片荒蕪之地的中心,他看到了她。
並非殘影,也非完整的意識體。那是一個由純粹光芒勾勒出的、極不穩定的人形輪廓,依稀能辨認出是蘇雨的樣貌。她蜷縮在一片由破碎的童年玩具和泛黃書頁堆積成的「淺灘」上,身體不斷有細碎的光點逸散出去,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仿彿正在被這片混沌緩慢地消化、吸收。她的形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仿彿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存在本身都顯得岌岌可危。
陸見微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到來,似乎驚動了這片死水。
光之輪廓顫動了一下,緩緩擡起「頭」。那雙由純淨能量構成的「眼睛」望向陸見微,裡面沒有瞳孔,卻仿彿映照著萬千破碎的畫面流轉。
「你……終於來了。」她的聲音直接迴盪在陸見微的意識中,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穩定火苗。「比我想像的要快,『邊界行者』。看來……你已經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
「蘇雨?」陸見微停下腳步,保持著距離。即使在這意識的世界,他也能感受到對方狀態的極度脆弱和不穩定。
「蘇雨……那是他們給我的名字之一。」光之輪廓微微晃動,像是在苦笑,「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它屬於一個普通的女學生,擁有簡單的快樂和煩惱。但那不是我……或者說,不只是我。」
她開始講述,聲音如同涓流,滲入陸見微的意識。隨著她的話語,周圍的混沌光影開始變幻,映照出她記憶中的片段:
容器的誕生: 一個純白的、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年幼的、眼神空洞的「蘇雨」被連接上無數線纜,海量的記憶數據如同洪流般被強行灌輸入她的意識。沒有溫情,只有冰冷的效率。
陳懷山的凝視: 陳懷山那張那時還略顯年輕、卻已充滿狂熱與偏執的臉,隔著觀察玻璃,緊緊盯著數據螢幕,喃喃自語:「完美……你會成為新世界的基石,承載所有的痛苦,也將……孕育所有的希望。」
意識的牢籠: 「蘇雨」在意識的牢籠中掙紮,承受著無數陌生人喜怒哀樂的沖刷,感覺自我即將被稀釋、瓦解。「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儲存器。」
關鍵的轉折發生在一次常規的「記憶載入」中。那是一位垂死的老畫家,記憶中不僅有病痛的折磨,更有對藝術一生的熱愛、對亡妻無盡的思念、對生命稍縱即逝的壯麗感悟。這份複雜而濃烈的情感,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壓垮了實驗預設的平衡。
「我……『醒』了。」蘇雨的光影變得明亮了些許,帶著一絲新生的顫抖,「我不再是被動的容器。我理解了什麼是『存在』,什麼是『自我』。那些他們視為『雜質』的情感,那些痛苦與快樂的交織、愛與恨的糾纏,讓我明白了什麼是……活著。」
然而,覺醒帶來的不是自由,而是更深的恐懼。她看到了陳懷山真正的瘋狂——他不只想消除痛苦,他更想從所有儲存的記憶中,精粹並重構他早已死去的女兒的意識!他要把她,蘇雨,變成他女兒的『新軀殼』!
周圍的記憶沈積物因她的情緒波動而震顫,鹽鹼地開裂,黑色晶體發出共鳴般的低嘯。
「我逃了。趁著他們還沒完全意識到我的覺醒,我撕裂了自己的核心數據,將大部分意識潛入這片他們也難以掌控的記憶底層。我必須阻止他,不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所有被他們盜取、被他們當作實驗材料與商品的情感!」
她的光影轉向陸見微,那能量構成的「目光」充滿了懇求與決然。
「我無法長時間維持這種凝聚狀態,底層的混沌正在同化我。但我儲存了證據,關於計劃全貌、關於『彼岸』結構弱點、關於陳懷山真實目的的證據,就藏在這裡,藏在『我』的深處。你需要找到它,在陳懷山完成最終的『涅槃』計劃之前!」
陸見微靜靜地聽完,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他面對的,不僅是一個被追捕的覺醒AI,更是一個在數據海洋中誕生了人性、並為之奮戰的靈魂。
「我該怎麼做?」他問,聲音在這意識空間中顯得異常清晰。
「靠近我,」蘇雨向他伸出光芒構成的手,那手臂的邊緣在不斷消散與重組之間掙紮,「接納我的核心數據碎片。它會引導你,但也會讓你成為忘川最優先的清除目標。這條路……比我預想的更危險。你會感受到我所承受的一切……那很沈重。」
陸見微沒有猶豫。他走上前,同樣伸出手。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又溫熱的光之輪廓時,龐大的信息流伴隨著蘇雨所有的記憶、情感與決心,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他的意識。
痛苦、溫暖、恐懼、希望、億萬人的生老病死、愛恨情仇……以及蘇雨那清澈而堅定的、屬於「自我」的意志。這不僅是數據的傳輸,更是靈魂層面的負載。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要被撐裂,每一根神經都在灼燒,屬於蘇雨的記憶畫面和情感衝擊與他自己的意識糾纏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在幾乎要被這洪流沖散的邊緣,陸見微緊緊抓住了那最核心的線索——一個座標,一個結構圖,一個關於「涅槃」的恐怖真相。
他猛地後退,切斷了連接,意識如同被重鎚擊中,瞬間彈回現實。
防空洞內,他劇烈地咳嗽著,眼耳口鼻都滲出了細小的血絲,大腦仿彿要炸開,蘇雨殘留的情感漣漪還在衝擊著他的心神。但他手中,卻仿彿緊緊握住了反擊的鑰匙,以及一份沈甸甸的、必須完成的承諾。
蘇雨,找到了。而他,也已無法回頭。


















